东海之滨,人族聚落外,气氛微妙。
西方教弥勒笑容可掬,周身散发柔和佛光,令人望之心生亲近;
药师手持药壶,隐隐有草木清香溢出,显是精通医药之道;
大势至宝幢庄严,梵唱低回。
他们并不急于进入人族聚落,只在边缘选了一处平地,挥手间便有金色莲台升起,三人端坐其上,开始讲述西方极乐世界的妙处。
“众生皆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唯入我西方极乐,可得永恒安乐,脱离轮回之苦。”
弥勒声音温和,带着奇异的感染力,让周围一些正在劳作的人族不由自主停下动作,侧耳倾听。
不远处,截教多宝道人领着几位师弟师妹,却是另一番气象。
他们直接走入人族当中,多宝变化出几件简易的农具、渔网,当场演示如何改进使用方法;
一位师妹素手轻扬,便有甘霖落下,滋润附近干涸的土地;
还有个师弟展示驯服野兽之法,引来阵阵惊叹。截教弟子行事洒脱,与人族交谈说笑,全无架子。
“我截教有教无类,凡有心向道者,皆可来学!”多宝朗声笑道,“不论出身根脚,只问向道之心!”
阐教来的几位弟子,以广成子为首,则站在稍远处观察。
他们衣冠楚楚,气度雍容,眉宇间带着天生的优越感,并不急于与人族接触,只偶尔低声交流几句,似在评点人族资质。
“灵性尚可,然根基太浅,肉身孱弱,恐难承受玉清正法。”广成子微微摇头。
“女娲师叔以此成圣,此人族必有玄机,不可轻视。”赤精子谨慎道。
“且观之。”
玄矶子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已有计较。
他遵照老师万华之嘱,并不阻拦各方接触人族,也不刻意竞争,只继续自己原本的教化之事。
这日,他在聚落中央的空地上,召集了数十位学得最快、也最愿意思考的人族青年,以树枝在沙地上画图讲解。
“诸位且看,”玄矶子画出太阳、月亮、星辰的简易符号,“日升月落,星移斗转,自有其规律。
我等观天象,可知时节变化,何时播种,何时收获。”
他又画下水流、山脉、草木:“大地之上,水往低处流,草木向阳生,亦有其理。
顺其理而行,则事半功倍;逆其理而动,则事倍功半。”
一个名叫“燧”的青年,正是最早学会钻木取火的那位,举手问道:“玄矶先生,您说的这些‘规律’,是本来就存在的吗?还是谁定下的?”
玄矶子欣慰点头:“问得好。此乃‘天道自然之理’,非谁所定,而是天地运行之本然。
我等学习、明理,便是要认识这些道理,顺应道理而行。”
另一青年“有巢”,擅长构筑简易居所,问道:“那人与人之间,是否也有‘理’?”
“有。”玄矶子肯定道,“父母养育子女,子女孝敬父母,此为‘孝’;
兄弟姐妹相互扶持,此为‘悌’;朋友相交以诚,此为‘信’;
聚落之内,长幼有序,分工合作,此为‘礼’。
这些道理,与天地自然之理一样,都是让万物和谐共存之道。”
这些话语浅显,却直指本质。周围的人族青年听得入神,眼中思索的光芒越来越亮。
不远处,弥勒的讲法也吸引了部分人族。
他讲述的极乐世界美妙无比,无病无痛,无忧无虑,死后可往生其中。
一些生活困苦、伤病缠身的人族听得心生向往。
“可是……死后的事情,太远了。”一个老人喃喃道,“眼下吃不饱,孩子病了没药治,该怎么办呢?”
药师适时上前,取出一枚泛着清香的草药:“老丈,此草可缓解发热之症,我教你辨识与使用之法。”
他耐心讲解几种常见草药的功效,当场为几个患病的人族诊治,果然见效。
另一边,多宝等人传授的改进农具、捕猎技巧,也实实在在提升了人族的生存能力。
截教弟子行事不拘小节,与人族同吃同住,很快打成一片。
广成子等阐教弟子观察数日,也终于有所动作。
他们不传授具体技能,而是挑选了十几个他们认为“灵光最足、根骨相对稍好”的人族少年。
传授最基础的吐纳法门与玉清道经的入门篇章,讲求的是“道法自然,清静无为”。
“你等资质虽平平,然若能坚守本心,勤修不辍,或可窥得一丝道缘。”
广成子的话说得平淡,却让那些被选中的少年激动不已——这是“神仙”要教他们成为“神仙”啊!
短短半月,人族聚落便呈现出奇特的景象:有人跟着玄矶子学习伦常道理与观察自然;
有人围着西方教弟子听讲极乐世界、求医问药;有人追随截教弟子学习各种实用技艺;
还有少数人则被阐教弟子选中,开始接触玄妙的修行法门。
万华于书院中,以水镜观照这一切,神色淡然。
“老师,西方教以轮回超脱、极乐世界为引;截教以实用技艺、有教无类为招;
阐教则以正统道法、精挑细选为策。
我儒道只传伦常道理、治世之学,是否会……显得平淡,吸引力不足?”玄矶子有些担忧地询问。
万华摇头:“大道至简。人族初生,首要解决生存与秩序问题。
西方之许诺虽美,然虚无缥缈;截教之术虽实,然偏重器用;
阐教之法虽玄,然门槛过高,且重根脚资质。唯我儒道所传,是立身之本、聚族之基、文明之始。
此刻或许不显,待人族繁衍扩散,聚落变大,冲突增多时,自会显现其不可或缺之价值。”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教化之功,不在急迫。种子已经播下,只需静待其生根发芽。
你等继续按部就班即可,不必学他们争抢。”
暗流之下,妖影潜伏。
人族聚落边缘,一处新搭建的简陋木屋内,住着三个“人族”青年。
他们自称来自远处另一个小型聚落,因遭遇猛兽袭击,族人失散,流落至此。
这三人名为“黑齿”、“青瞳”、“赤发”,身材比其他人都要高大些,学东西也快,很快就融入了当地生活。
没人知道,这三“人”实则是天庭派来的妖族暗子。
本体分别是黑豹、青蛇、赤狐,受妖师鲲鹏秘法变化,隐匿了妖气,伪装成人族。
“这些泥娃娃,学得倒挺快。”夜深人静时,黑齿以秘法传音交流。
“那万华书院的弟子,教的都是些没用的道理。倒是截教那些家伙教的打猎、造屋本事实用。”
青瞳阴冷道:“我们的任务是潜伏观察,摸清人族底细,寻找机会。
帝俊陛下说了,暂时不可轻举妄动,尤其要避开万华书院的耳目。”
赤发心思最活络:“我看那西方教的‘轮回’、‘极乐’之说,倒是个不错的切入点。
人族寿短,恐惧死亡,若以‘永生极乐’为诱饵,或可暗中引导一些人族,种下亲近我妖族的念头?日后或有大用。”
“小心些,莫要暴露。”黑齿警告,“先多看多听。”
不周山下,祖巫殿中。
烛九阴面前悬浮着一幅时光长河的虚影片段,其中映照的正是东海之滨人族的种种景象。
他眉头紧锁:“女娲造此族而成圣……此族看似弱小,却隐隐牵动未来天机,晦涩不明。”
帝江冷声道:“管他什么新生种族,巫族只信自身血脉与力量。只要不妨碍我族,随他们去。”
后土祖巫却凝视着画面中那些人族生老病死的景象,尤其是魂魄消散的瞬间,心中那丝触动越来越强烈。
“魂魄归宿……轮回……”她喃喃自语,周身土之法则与一种更深邃的大道气息隐隐共鸣,引得其他祖巫侧目。
“后土妹子,你近日总是心神不宁,可是修行出了岔子?”祝融关切问道。
后土摇头:“无妨,只是有些感悟,尚不清晰。”
三十三天外,娲皇宫。
女娲圣人端坐云床,造化大道的光辉在周身流转。
她神念扫过洪荒,关注着自己所造的人族。看到万道书院、西方教、截教、阐教都在人族中有所动作,她神色平静,并无干涉之意。
“既已造出,便由他们自行成长。各教传法,也是机缘。”
女娲自语,“只是……万华道友的儒道,似乎更契合人族长远根基。”
她目光投向万道书院方向,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自己因万华所赠简册而顿悟成圣,此乃大因果。而万华此刻对人族的引导,也最为中正平和。
“罢了,顺其自然吧。”女娲闭目,继续参悟造化圣道。
东海之滨,又一个月圆之夜。
玄矶子不再讲课,而是让人族围坐在几处大篝火旁。
他取出一张简陋的桐木琴,调试丝弦,开始弹奏。
琴声起初生涩,渐渐流畅,并无神通法力,只是简单的宫商角徵羽,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宁静力量。
他边弹边缓声吟诵:“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
这歌谣描述的是自给自足、恬淡自然的田园生活,简单直白,却勾勒出一幅安宁祥和的画面。
连日来被各方“神仙”带来的信息冲击得有些迷茫的人族,听着这朴实的歌声,看着跳跃的篝火。
心中竟渐渐平静下来,许多人的眼中重新有了踏实的光芒。
不远处,西方教莲台上的梵唱,截教弟子的谈笑,阐教弟子的讲经声,似乎都成了遥远的背景。
弥勒望着篝火边的人群,笑容微敛:“此子……不简单。不争不抢,却以最朴素的方式,抓住了人心根本。”
多宝也收起笑容,若有所思:“玄矶师弟教化之功,润物无声。
老师曾说,万华师伯之道,在于‘根基’二字,今日始见其意。”
广成子则微微冷哼:“靡靡之音,小道耳。我玉清大道,才是修行正途。”
而在人群外围阴影中,黑齿、青瞳、赤发三个妖族暗子。
也默默注视着这一切。赤发眯起眼睛:“这个玄矶子……或许才是我们最该留意的人。”
夜风拂过东海,带着咸湿的气息,也带着文明初生时,那百家争鸣、暗流汹涌的纷繁气息。
人族的未来,正在这多方交织的影响下,缓缓铺展。而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