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娲证道混元的祥瑞尚未散尽,东海之滨已生新变。
那些刚刚诞生的人族,约莫十二万九千六百之数,正茫然聚于海岸。
他们赤身立于天地之间,不知寒暑,不辨方位,眼中有灵慧之光,却也满是无助之色。时,瑟瑟发抖;
夜幕降临时,相拥取暖。
虽有女娲圣母留下的一道造化之气庇护,不致立刻夭亡,却也不懂渔猎耕种,不知如何在这洪荒天地间生存。
女娲成就圣位后,心中明悟更多天机,知晓人族当自立自强,不可过分庇护。
她于云端最后望了一眼自己创造的孩儿们,轻叹一声,留下一句大道箴言:“尔等当自强不息,厚德载物。”
便化作流光,往三十三天外开辟娲皇宫道场去了——新晋圣人,需时间稳固境界,梳理造化大道。
万华于书院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玄矶、明心、金砺。”他传音唤来三位核心弟子,“人族初生,羸弱不堪,却灵性天成。
我儒道讲求‘仁者爱人’、‘教化众生’,此正是践行大道之时。
然需谨记:可授之以渔,不可授之以鱼;可启其心智,不可代其抉择。”
三弟子躬身领命。玄矶子沉吟道:“老师,人族懵懂如白纸,当从最根基处引导。
弟子以为,可分三步:一授生存之法,二传立身之德,三启文明之思。”
“善。”万华点头,“明心可带阵法堂弟子,于人族聚居处布下简易的‘御寒避暑阵’、‘驱兽平安阵’,助他们度过最初艰难。
金砺率护院力士,教授简易的渔猎采集、钻木取火之法。
玄矶你亲自主讲,从‘明伦常、知礼节’开始,以最浅显之言,传修身齐家之道。”
他顿了顿,又道:“洪荒其他势力,此刻必也关注人族。
我等行事,需光明正大,却也要防有心之人干扰。书院外围大阵保持警戒。”
正如万华所料,人族出世、女娲成圣,已然搅动了整个洪荒的棋局。
昆仑山,三清殿内。
老子依旧闭目神游,仿佛外界变化皆与己无关。
元始天尊面前悬浮着一面水镜,映照出东海之滨人族聚落的景象。
眉头微蹙:“披毛戴角之辈,湿生卵化之徒……虽为女娲师妹所造,终究根基浅薄。”
通天教主却抚掌笑道:“二兄此言差矣!观这些人族,虽无天生神通,却灵性充盈,可塑性极强。
女娲师妹以此功德成圣,可见此族必有不凡之处。我截教之道,截取一线生机,有教无类,或可从中觅得良材美质。”
元始冷哼:“纵有灵性,寿不过百年,体弱难修道法,能成什么气候?”
老子忽然睁眼,淡然道:“女娲造人而成圣,此乃天道所示。
此人族,或与洪荒下一量劫相关。二位师弟,可各按本心行事,然莫要强求,亦莫要轻视。”言罢,又阖目神游去了。
元始与通天对视一眼,各有思量。
西方灵山,八宝功德池畔。
接引道人面色悲苦更甚:“女娲师妹竟以此法成圣……造化一族而得无量功德。
我西方贫瘠,众生沉沦苦海,何时方能得此大机缘、大功德?”
准提道人眼中精光闪烁,手中七宝妙树轻轻刷动:“师兄莫急。
人族新生,犹如白纸,正是传我西方大道、广纳有缘的良机!
那万华书院已在东海动作,我等不可落后。
可派些机敏弟子,化身游方之人,去人族中宣扬我西方妙法,种下善缘。待日后……或有惊喜。”
“只是,”接引迟疑,“女娲师妹与三清那边……”
“师兄放心。”准提微笑,“我等只传法,不干涉,结善缘,种因果。
此乃堂堂正道,谁能指摘?况且,那人族寿短,轮回频繁,正是我西方轮回超脱之说的天然道场。”
二人计议已定,当即唤来弥勒、药师等弟子,细细吩咐。
天庭废墟,凌霄残殿。
帝俊太一亦在观照人族。看着那些羸弱生灵,太一嗤笑:“女娲竟造出这等废物,也能成圣?天道何其不公!”
帝俊却神色凝重:“二弟莫要小觑。女娲成圣乃事实,天道功德做不得假。此人族……或许暗藏玄机。鲲鹏!”
妖师自阴影中浮现:“陛下。”
“派人暗中观察人族,特别是万华书院的举动。
另外……”帝俊眼中寒光一闪,“寻些机灵的妖族,变化形态,混入人族之中。
不必有大动作,先潜伏下来,看看这新生种族,到底有何特殊之处,值得天道降下如此功德。”
鲲鹏领命,却又道:“陛下,那万华书院正在人族中传道授法,我等若派人接近,恐被其识破。”
“无妨。”帝俊冷笑,“万华能防一时,防不了一世。人族若要繁衍,必要向洪荒各地扩散。届时,机会多的是。”
不周山下,盘古殿中。
十二祖巫对人族的关注相对最少。在他们看来,这些弱小的生灵,吹口气都能灭掉一片,实在不值一提。
唯有后土祖巫,在观照人族时,心中莫名触动。
她看见那些人族死亡后的魂魄茫然飘荡,无依无靠,最终消散于天地,竟生出一丝怜悯。
“生死轮回……魂魄归宿……”后土喃喃自语,似有所悟,却又抓不住那灵光一闪。此事暂且按下。
血海深处,冥河老祖暴跳如雷。
“凭什么!凭什么她捏土造人就能成圣!老祖我创造阿修罗族,为何没有功德?!”血海翻腾,无数阿修罗族在怒吼中战栗。
冥河老祖嫉妒得眼睛发红,死死盯着水镜中的人族:“不过是一群泥娃娃……待老祖我也造个新族出来,看看天道给不给功德!”
他竟真的开始闭关,参照人族形态与阿修罗特性,试图创造新的种族,此为后话。
东海之滨,薪火初传。
万道书院的弟子们,已开始与人族接触。
明心仙子带着数位女弟子,在人族最大的聚居地外围布下了简易阵法。
阵法一成,凛冽的海风顿时变得柔和,夜间寒气大减,白昼酷热亦被调和。
人族初时惊慌,待发觉这光幕无害且带来舒适后,纷纷好奇观望,有些胆大的还伸手触摸那柔和的光晕。
金砺化作寻常壮汉模样,领着一群护院力士,演示如何以石片削尖木棍制作简易长矛,如何结网捕鱼,如何识别可食用的野果。
他特意放慢动作,一步步讲解。起初人族只是远远看着,后来有几个青壮模仿着尝试,居然成功捕到了鱼,顿时欢声雷动。
钻木取火之法更是一大突破——当第一缕火苗在人族手中燃起时,无数人围着那跳跃的温暖之光跪拜欢呼,仿佛见证了神迹。
玄矶子的传法则更需耐心。他并不直接讲述高深道理,而是从最基本处开始。
他见人族争抢食物,便以树枝在沙地上画圈,将食物按聚落分组分配,定下“长幼有序、公平分配”的简单规矩。
见有人伤病无人照料,便亲自示范包扎、采药,讲述“守望相助、扶危济困”之理。
夜间,他燃起篝火,让众人围坐,讲述最简单的故事:有勤奋者收获多,有懒惰者受饥寒;
有诚实者得信任,有欺骗者被疏远……故事浅显,却让人族眼中渐渐有了思考的光芒。
他还创造了最简单的象形文字,教人族刻画符号以记事——画三条波浪表示“水”。
画一个太阳表示“日”,画两个人并排表示“友”。人族对此展现出惊人的兴趣和学习能力。
万华偶尔会亲临,但不直接干预,只远远观察。
他看见一个人族少年,在学会取火后,不仅自己使用,还主动帮助其他聚落传授方法;
看见一位人族长者,在分配食物时,主动将自己那份让给孩童;看见几个青年,在渔猎时合作配合,效率大增……
“仁爱之心、礼让之德、协作之智,皆在萌芽。”
万华欣慰,“人族虽弱,却有文明火种。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在这洪荒之中,走出自己的道路。”
这一日,玄矶子正在讲解“有巢氏构木为巢”以避风雨的设想,忽然心有所感,抬头望向东方天际。
只见三道遁光自远方而来,落在人族聚落外,现出三位道人来。
为首者面黄身瘦,笑容可掬;左侧者手持药壶,气息温和;
右侧者捧宝幢,庄严祥和。正是西方教弟子弥勒、药师、大势至。
“阿弥陀佛。”弥勒含笑合十,“贫僧等自西方而来,见此处新生人族,羸弱无依,特来结个善缘,宣讲我西方极乐妙法,普度众生苦难。”
玄矶子眉头微皱,起身迎上,执礼道:“原来是西方教道友。
人族新生,正在学习生存之道、立身之德,恐尚无心力理解高深妙法。”
药师温和道:“道友此言差矣。正因人族新生,如白纸一张,更需正法引导,免入歧途。
我西方大法,讲求超脱苦海,往生极乐,正是解脱之道。”
双方正言语交锋,忽又闻天际鹤唳,只见数位道人乘鹤而来,衣冠各异,气息驳杂却皆有不凡。
为首一人朗笑道:“此处好生热闹!贫道多宝,奉通天老师之命,来此新生人族之地,看看有无与我截教有缘之士!”
几乎是前后脚,又有几位阐教弟子驾云而至,虽未明言来意,却也在一旁观察,神色间带着审视与挑剔。
一时间,这东海之滨小小的人族聚落,竟成了各方势力关注的焦点。
人族本身懵懂,只好奇地看着这些突然出现的“神仙”,却不知平静之下,暗流已开始涌动。
万华于书院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轻轻叩击竹简,自语道:“来得真快啊……也好,人族既已出世。
便注定要在这洪荒大世中经历风雨。真正的教化,从来不是在温室中进行。”
他唤来一只青鸾,传信给玄矶子:“各方势力至,只需坚守本心,传我儒道根本之理。
不必争抢,不必排斥,让人族自行选择、自行判断。真正的大道,不惧比较,不畏竞争。”
顿了顿,他又加了一句:“留意妖族动向。帝俊太一,绝不会只是看着。”
东海的风,似乎更急了。人族文明的星火,刚刚点燃,便要迎接八面来风。而这风,有和煦的,有凛冽的,更有暗藏刀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