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卯时，西岐燕山别院地下三层。
这里是新开辟的“员工关怀区”，通俗点说，就是用隔音阵法围起来的开放式格子间。没有仙云缭绕，只有惨白的冷光灯和此起彼伏的键盘敲击声。
杨戬此时正坐在编号“009”的工位上。
他那身象征阐教三代首徒尊严的云纹白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灰扑扑的连体工装，左胸口印着“西岐集团”，右胸口别着工牌，上面那张证件照里的他，笑得像个刚被生活因果律打击过的冤种。
“噼里啪啦……”
杨戬死死盯着面前悬浮的全息光幕，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微微颤抖。
光幕右上角有一行鲜红的倒计时，正中间则是那个令他窒息的标题——《关于高精尖设备防误触及风险管控复盘报告》。
“欺人太甚……”杨戬咬着后槽牙，眼底布满血丝。
想他杨戬，八九玄功大成，劈山救母，听调不听宣，何等傲气？如今竟然坐在这个方寸之地，给这群凡人写检讨书？！
“那个，009号，温馨提示一下。”
一张大脸突然随着滑轮椅的滑动声凑了过来。哪吒嘴里叼着根棒棒糖，手里转着那根并不存在的乾坤圈——现在叫多功能防爆棍，一脸贱兮兮地指了指头顶。
“根据《员工手册》第三章第十二条，办公区域禁止释放大罗金仙级别的杀气。刚才空气质量检测仪红了，这属于‘职场情绪污染’，扣20贡献点。记账上了啊。”
杨戬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即将喷薄而出的三昧真火咽了回去。
“我在构思。”杨戬冷冷道。
“构思个屁，还有十分钟截稿。”哪吒耸耸肩，嘎嘣一声咬碎了糖果，“超时可是要加收滞纳金的，你知道那个数字跳得有多快。”
听到“滞纳金”三个字，杨戬的瞳孔猛地收缩。
一千二百亿的阴影瞬间笼罩心头。
他不再犹豫，神念如电，瞬间连通识海中那卷《玉虚道德真经》。修身养性是吧？深刻反省是吧？阐教经典里多的是这种车轱辘话！
复制。
粘贴。
五千字，一秒搞定。
杨戬冷笑一声，手指重重敲下“提交”键。
凡人，感受一下阐教大道的哲学洗礼吧。
“滴——！！！”
刺耳的红色警报瞬间炸响，光幕上弹出一个巨大的红叉。
冰冷的机械音在工位上方无情播报：
【警告！检测到严重学术不端行为！】
【经‘盘古一号’查重系统比对，您提交的内容与《陈塘关第三小学二年级思想品德课本（修订版）》及《玉虚宫弟子早课念诵集》重合度高达999。】
【评语：毫无诚意，文风空洞，建议回炉重造。】
【处罚：驳回重写，扣除信用分5分。
杨戬僵在原地，看着那个把他判定为“小学生水平”的评语，拳头硬了又软，软了又硬。
“啧啧，二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哪吒在旁边幸灾乐祸地摇摇头，“西岐ai只认逻辑和数据，不认道韵。你得写具体的整改措施，比如‘下次就把土行孙的手剁了’这种。”
杨戬闭上眼，深吸一口充满机油味的空气。
他忍。
为了不被拉入征信黑名单，为了阐教的脸面……
半个时辰后，一篇字字泣血、充满了屈辱与妥协的检讨书终于通过了审核。杨戬瘫在人体工学椅上，感觉刚才那一场文字仗，比当年战孙悟空还累。
“滴！新任务已下达。”
腰间的黑色灵通震动，弹出一行字：
【任务名称：西岐地下管网第44号节点结构完整性检测】
【任务描述：该区域为老旧城区，近期沼气指数异常，请利用‘天眼’进行微米级结构扫描，排查隐患。】
【报酬：300贡献点。】
“结构完整性检测？”杨戬皱眉，“听起来像是勘测地脉。”
哪吒瞥了一眼，眼神变得有些古怪，拍了拍杨戬的肩膀：“二哥，加油。这活儿……一般人干不了，还得是你这种有天眼的。”
一刻钟后。
西岐城下，第44号排水枢纽。
当传送阵的光芒散去，一股混合着厨余发酵、排泄物陈酿以及不明化工原料的酸爽气息，如同实质般糊在了杨戬脸上。
“呕——”
即使是大罗金仙，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也被这股直冲天灵盖的味道熏得一个踉跄。
这是一条巨大的地下排污管道，脚下是粘稠涌动的黑水，头顶是挂着不明絮状物的生锈管壁。
“这就是所谓的……结构检测？！”杨戬戴着防毒面具，声音闷在里面，充满了崩溃。
哪吒站在高处的通风口，手里拿着个扩音器喊道：“别挑了二哥，这可是技术岗。普通工人肉眼凡胎，哪看得清管壁上微米级的裂缝？赶紧开眼吧，这片区等着验收呢。”
杨戬站在污水边的便道上，感觉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堂堂清源妙道真君，天眼开阖间，看的是九天妖邪，观的是大道气运。
现在，让他看……屎？
“为了还债……为了还债……”
杨戬默念清心咒，颤抖着抬起手，并在眉心一点。
“天眼，开！”
竖目裂开，神光湛湛。
世界瞬间变得清晰无比。
但也太特么清晰了。
在神目的微观视角下，那黑色的淤泥不再是淤泥，而是无数蠕动的微生物、未消化的纤维、发酵的气泡……甚至连远处墙角一只苍蝇搓脚的动作都纤毫毕现。
杨戬的胃里瞬间翻江倒海，道心咔嚓一声，裂开一条缝。
“我不干了！这一千二百亿爱谁还谁！”
杨戬转身就要走，哪怕去紫霄宫门口要饭，也比在这看这玩意儿强！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眼角的余光扫过一段管道接口。
那里，有一条长约三寸、宽约两微米的裂纹。而且，那个焊接口……它是歪的。
歪了大概05度。
杨戬的脚步猛地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