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成了无限长的丝线。
安然的整个世界，都浓缩在了眼前这张脸上。
这是一张足以让任何女人心跳加速的脸。轮廓分明，五官精致，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近乎完美的英俊。
但这张脸上，没有任何属于活人的气息。
没有温度。
没有情绪。
那双漆黑的洞察一切的眸子，正平静地注视着她。那里面没有救人之后的欣慰，没有看到战友的亲切，甚至没有杀死敌人后的冷酷。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虚无。
一片将世间万物都视为基本粒子的，绝对的，非人的漠然。
是他。
“幽灵”。
这个念头，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了安然混乱的思绪。
就是他，在不到五分钟的时间里，把一支精锐的雇佣兵小队变成了山谷里那些不可名状的碎块和血污。
就是他，那个在龚箭的报告里，被形容为“可能不是人类”的友军。
一个拥有神魔般力量的屠夫。
一个穿着龙国军装的怪物。
而现在，这个怪物，正用一只手扶着自己，阻止了她的摔倒。
他救了自己。
为什么？
巨大的矛盾感和认知撕裂，让安然的大脑几乎宕机。她是一名顶尖的特种侦察兵，受过最严苛的心理素质训练，但眼前的一切，已经彻底击碎了她过去二十多年建立起来的，关于世界的所有认知。
林凡扶着她。
他的触感，透过薄薄的作战服，传递到安然的手臂上。
冰凉。
那不是冬天的寒冷，而是一种没有生命热度的，金属或者岩石般的质感。
【目标人物‘安然’，精神状态处于高度应激与认知失调临界点。
【直接物理接触已建立。
【初步干预完成，命运轨迹偏转度：73。
意识之海中，黑光病毒的数据流平静地流淌。
单纯的神秘感，只能制造距离和敬畏。
要将一个棋子，牢牢地嵌入自己的棋盘，就必须让她产生更复杂的情绪。
比如，好奇。
比如，探究。
一个遥远的神，是用来膜拜的。
一个走下神坛，让你窥见一角的“人”，才会让人产生无法抑制的探究欲。
林凡的行动逻辑，永远服务于最高效的进化。
他松开了手。
安然一个踉跄，靠在了身后的树干上，才勉强站稳。
手臂上那股冰凉的触感消失了，但那份感觉，却烙印般刻进了她的神经里。
“危险已经解除。”
一句平铺直叙的话，从林凡的口中说出。那不是安慰，也不是提醒，更像是一个程序在宣告任务模块的完成。
“联系你的部队，撤离这里。”
说完，他便准备转身。
“等等！”
安然几乎是下意识地喊出了声。
她的理智在疯狂警告她，不要和一个无法理解的生物进行任何多余的交流。但她的本能，一个侦察兵的本能，一个女人的本能，却驱使着她，想要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去探寻那片迷雾背后的一丝真实。
“你……”
安然的喉咙有些发干，她努力组织着语言。
“你到底是谁？”
林凡停下了即将离去的动作。
他没有回头。
只是那份笼罩着一切的，让人无法呼吸的压迫感，再次降临。
安然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了心脏。
她问出了一个愚蠢的问题。
她当然知道他的代号是“幽灵”。
但她想问的不是这个。
她想问的是，你是什么？是人？是武器？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林a凡缓缓地，转过身来。
他再一次，正对着安然。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那份平静的，不带任何杂质的注视，却比任何酷刑都更具穿透力。
安然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得一清二楚。她的恐惧，她的震惊，她的好奇，她紧绷的肌肉，她加速的心跳，她大脑里每一个混乱的念头……所有的一切，都在这道平静的注视下，无所遁形。
她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人。
而是一个被放在显微镜下的，等待解剖的标本。
时间，在这一刻，又一次凝固。
然后。
林凡的身影，在安然的视野里，就那么凭空“淡去”了。
不是速度快到形成残影。
也不是利用光线和阴影的技巧。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身体的轮廓逐渐变得透明，最后，彻底融入了背后的黑暗山林。
消失了。
无声无息。
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如果不是地上那两具颈骨断裂，脸上还凝固着惊愕与狞笑的尸体，安然几乎要以为，刚才的一切，都是她重伤之下产生的幻觉。
“呼……呼……”
巨大的压力骤然消失，安然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后背。
她靠着树干，缓缓滑倒在地。
这一次，再也没有一只冰凉的手来扶住她。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
那上面，还残留着他触碰过的感觉。
安然闭上双眼，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过分英俊的脸，却无比清晰地镌刻在了她的脑海里。
还有那道注视。
那道让她感觉自己被彻底解析的，非人的注视。
我记住你了。
“幽灵”。
“红细胞二号，听到请回答！重复，红细胞二号，安然，听到请回答！”
战术耳机里，传来了龚箭焦急的呼叫声。
安然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
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战术手表，距离她和那两个雇佣兵遭遇，仅仅过去了不到三分钟。
但对她而言，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按下了通讯器。
“红细胞一号，这里是二号，我没事。”
耳机那头，传来龚箭明显松了一口气的声音：“你那边什么情况？我们听到了你的示警信号，然后信号就中断了！”
“我遭遇了两名敌方潜伏人员。”安然的视线，落在那两具尸体上，“威胁已经……解除。”
“你解决的？”龚箭的语气带着一丝惊讶和怀疑。
安然沉默了片刻。
“不。”她艰难地开口，“不是我。”
“那是谁？！”
“是‘幽灵’。”
这三个字一出口，通讯频道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红细胞小组的所有人，都通过公共频道听到了这句话。
那个制造了山谷地狱绘图的神秘人，又出现了？而且还救了安然？
“安然，报告你的具体情况！你有没有受伤？‘幽灵’呢？他在哪里？”龚箭的语速极快，一连串的问题抛了出来。
“我腿部有轻微擦伤，不影响行动。”安然一边回答，一边检查着自己的伤口，“‘幽灵’……他已经离开了。”
“离开？他和你交流了？”
“是。”
“他长什么样？！”龚箭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无法压抑的急切。
这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与“幽灵”有过正面接触的己方人员！她看到的一切，都将是最高级别的，无法估量的珍贵情报！
安然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张脸。
她组织了一下语言，用最客观，最不带感情色彩的词汇描述着。
“男性，非常年轻，目测年龄在二十到二十二岁之间。”
“外貌……很英俊。”
“身高大约一米八五，身材匀称，但是……”
安然顿住了。
“但是什么？说下去！”
“但是，他给人的感觉，不像人类。”安然一字一顿地说道，“他的身上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动作、行为，都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精密机器。最重要的是……”
她回想着那道让她灵魂都为之颤栗的注视。
“他的注视……没有任何情绪。我无法形容那种感觉，就好像……我们人类在他看来，和一块石头，一棵树，没有任何区别。”
通讯频道里，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王艳兵和李二牛面面相觑，从对方的脸上，都看到了无法掩饰的惊骇。
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
单枪匹马，用非人的方式，屠杀了一整队身经百战的雇佣兵？
这他妈是在讲神话故事吗？
只有何晨光，若有所思地看着山谷的深处。
他想起了那些完全无法用常理来解释的死亡现场。
或许，安然的描述，才是最接近真相的。
“……我知道了。”龚箭的声音艰涩地响起，“安然，原地待命，我们会立刻过去与你汇合。把你看到的一切，记住每一个细节，一个字都不要漏掉，向上级汇报。”
“明白。”
通讯中断。
安-然独自一人，坐在这片黑暗而死寂的山林里。
山风吹过，带来了远处山谷里更加浓郁的血腥味。
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寒冷或恐惧。
她的所有心神，都还沉浸在刚才那短短几十秒的接触中。
她抬起手，轻轻触摸着自己刚才被林凡扶过的手臂。
那股冰凉的，不属于人类的触感，仿佛还停留在那里。
一个全新的，她从未想象过的世界，正在她的面前，被强行撕开了一道狰狞的裂口。
而裂口的那一头，站着一个代号为“幽灵”的，年轻的“非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