堡垒陷入了绝对的黑暗与死寂。
短暂的、恐慌的喊叫声,被突如其来的、压抑的安静吞噬。
应急灯虚弱地闪烁了几下,然后彻底熄灭。备用发电机挣扎着轰鸣了片刻,随即便因电路烧毁而化作冒烟的废铁。
这座象征着现代防御技术的数字堡垒,在顷刻之间,被还原成了一座由钢铁和混凝土构成的原始坟墓。
一首失败的交响曲。
对林凡而言,这仅仅是序曲。
他静立于丛林的幽暗之中,光学迷彩将他化为阴影中的一处虚空。堡垒内的混乱,是一个可预测的数据点,是他实验的第一个结果。
隔绝战场是第一步。
切断他们与外界的联系,蒙蔽他们的电子眼,堵塞他们的数字耳。
现在,他们被困住了。如同被他剧烈摇晃过的罐子里的,一群惊恐的蚂蚁。
但蚂蚁,即便是惊恐的蚂蚁,也依旧有利爪。
那些重机枪,高射炮,坦克,装甲车……这些便是利爪。
拆解一台机器,从来不是从华丽的外壳开始。而是先毁掉动力源,再拆除其核心的武器系统。
他已经处理了能源。现在,轮到武器了。
而在这么做的同时,他也将达成他的第二个目标:制造一场足够猛烈的骚乱,将每一个士兵,每一个暗哨,每一只瑟缩的老鼠,都从他们的藏身之处驱赶出来。
他需要他们全部暴露在开阔地带。
所有鲜美的生物质,为这场盛大的收获,聚集在一起。
最佳目标,不言而喻。
军火库。那头野兽破坏力的心脏。
【光学迷彩】持续扭曲着他身周的光线。
他开始移动。
没有间谍的鬼祟,只有冰川般的不可阻挡。
他的路径是一条直线,不受墙壁、巡逻队或恐惧的阻碍。
恐慌的喊叫声此刻在混凝土走廊中回荡,被技术的死寂无限放大。
手持步枪的武装人员从他身边跑过,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划出狂乱而无用的轨迹。他们在寻找一个幽灵,一个破坏者,一个系统故障。
他们无法想象,一头真正的掠食者,正行走在他们中间。
一名满脸是汗的雇佣兵,在距离林凡不到一米的地方停下,徒劳地摆弄着他那已经失灵的对讲机。
“操!通讯全断了!所有他妈的通讯都断了!”
他的同伴抓住他的肩膀。“别管对讲机了!有人用电磁脉冲攻击了我们!去军火库,守住重武器!”
一个听起来相当正确的战略决策。在另一个平行宇宙里,或许吧。
在这个宇宙,这不过是猎物奔向屠宰场的垂死挣扎。
林凡任由他们经过,他们身体的热量在他的热感应视觉中,只是两个转瞬即逝的温热斑块,随即消失在走廊深处。
他的目标在更深处,在山体基地防御最严密的核心区域。
军火库不只是一个房间,它是一座地窖,深嵌于山体核心,由层层叠叠的钢筋混凝土保护,其心脏位置,则是一扇纯合金打造的巨门。
他抵达了通往最后关卡的宽阔地下走廊。
这里的空气更冷,恐慌被一种紧张而专业的戒备所取代。
四个人守在那里。
不是寻常的瘾君子打手。这些人完全不同。他们的站姿,他们紧握先进突击步枪的方式,他们用夜视仪以交叉火力范围扫视黑暗的熟练动作。
精英雇佣兵。将自己的杀戮技巧卖给出价最高者的冷血专家。
他们的感官很敏锐。其中一人忽然停下动作,侧了侧头。
“你听见了吗?”
“听见什么?除了我自己的心跳声,我什么都听不见。”
“像是……脚步声。很轻。”
领头的雇佣兵抬起一只手,他的夜视仪扫过整条走廊。
“安静。”
随之而来的绝对寂静,成了他们的催命符。
这让他们听到了那个他们本不该听到的声音。
一声轻柔的脚步。
就在大门前。
林凡解除了【光学迷彩】。
在千分之一秒内,现实重新回到了原位。扭曲的光线瞬间抚平,一个笼罩在纯黑之中的身影,凭空凝聚成形,就站在那扇半米厚的巨大合金门前。
四名雇佣兵僵住了。
他们的训练,他们的经验,他们的本能——都在尖叫着让他们开火。但他们的大脑,却无法处理眼前所见的景象。
一个人,就这么……出现了。
这片刻的认知失调,便是林凡所需要的全部时间。
他对交火没有兴趣。那太低效,也太凌乱。
他举起了双臂。
他身上的活体战衣与皮下的生物质开始流动、重塑。他的双臂迅速膨胀,肌肉与骨骼在分子层面扭曲、硬化,最终化为两柄狰狞的、完全对称的,由黑化甲壳构成的攻城巨锤。
重锤形态。
领头的雇佣兵终于从震惊中挣脱,手指最终扣紧了扳机。
太迟了。
林凡的右臂挥出。
没有爆炸声。只有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骨骼碎裂般的巨响。
那半米厚的武器级特种合金,没有弯曲,也没有断裂。它向内塌陷了。
大门,以及环绕着它的五米范围内的钢筋混凝土墙体,如同被陨石击中般,向内粉碎性爆开。
这一拳的威力,并未止于门。
一道纯粹动能形成的压缩锥,悍然轰入其后的空间。
那四名精英雇佣兵甚至没能被飞溅的碎块击中。冲击波本身先一步抵达。他们的身体被瞬间粉碎,骨骼化为齑粉,脏器变为流体,血液被雾化成一团红雾,又立刻被紧随其后的混凝土风暴吹散。
他们不复存在。
寂静回归,只有粉尘从那个曾经是高安全级别库门的巨大锯齿状空洞中,簌簌落下。
林凡的双臂恢复了原状。
他迈步穿过缺口,进入了那片洞窟般的空间。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枪油和高爆炸药的浓烈气味。
一排排货架延伸至黑暗深处,上面堆满了弹药箱。火箭弹、手榴弹和迫击炮弹,被堆砌成一个个整齐而致命的金字塔。在巨大库房的中央,停放着几辆轻型装甲车,以及两台96式主战坦克,它们的冰冷外壳,在唯一一盏不知为何幸免于难的应急灯下,闪烁着微光。
这里是恶龙的宝库。
是马云飞所有力量与信心的源泉。
现在,这里将成为他的火葬场。
他本可以简单地扔出一颗手雷。随之而来的连锁反应,将会无比壮观。
但那样的做法,艺术性何在?测试的意义又何在?
任何一个莽夫都能点火。他来此,是为了测试他对能量与物质那入微的掌控力。在某个特定的、被选中的点上,引发一场反应。
一次关于“精准”的测试。
他走过一箱箱步枪子弹,绕过一堆堆手雷。他无视了那些装甲车。
他的目标更具体,也更……有效。
他在一处堆满了125毫米穿甲弹和高爆反坦克弹的货盘前停下。这些是为那两台坦克准备的。
他将右手,轻轻地按在了最底层一枚高爆弹的弹壳上。
他闭上眼睛,虽然他并不需要。
他的意识沉入构成他身体的病毒网络之中。他向体内的微观生物工厂下达了指令。
指令很简单:生成热量。
不是一片弥散的暖意,而是一股集中的、针尖大小的纯粹热能流。
通过一系列复杂的、被极限加速的生化反应,一个需要高炉熔炼数小时才能完成的过程,被压缩在了纳秒之内。
他掌心的生物质,化作一个奇点,一颗微缩的太阳。
温度在那一瞬间,飙升至数千摄氏度。
这股不可能存在的高温,并未向外辐射。它被以完美的效率,传导出去,穿透金属弹壳,绕过了前端的战斗部,精准地触及了填充在弹体内部的,高挥发性的管状发射药。
发射药的不稳定分子,被点燃了。
瞬间。
整个过程,从意念产生到引燃,用时甚至短于一次神经冲动。
他的感官,在远超人类的层面上运作,将即将发生的爆炸,感知为已然存在的现实。第一批发射药分子,已经开始了它们失控的爆炸性分解。
连锁反应,已不可逆转。
他有01秒。
他没有跑。他直接“炸”了出去。
他的身体从原地弹射而出,在军火库的密闭空间内瞬间突破了音障。空气在他身后发出凄厉的尖啸,被他蛮横地撕裂。
就在他冲出破碎洞口的同时,一根黑色的、闪烁着光泽的丝线,从他的手腕激射而出。
丝线横跨深谷,无声地锚定在数百米外的对崖峭壁上。
他已在空中,荡向黑暗,宛如夜色中的一个魅影。
然后,在他的身后,太阳诞生了。
第一枚炮弹殉爆。它的高爆战斗部,那本是为熔穿坦克装甲而设计的金属射流,引爆了旁边的同伴。
一道压力与热量的狂潮,席卷了整个军火库。
在下一个毫秒,数百吨的高爆炸药、发射药和各式战斗部,同时起爆。
起初没有声音。只有一道沉默的、炫目的纯白光波,将整个山谷的色彩彻底抹除。
紧接着,雷霆降临。
一声撼天动地的巨响,已经不是被“听到”,而是被“感受到”,那是一记能够动摇山脉根基的物理重击。
从林凡的视角看去,像一只蜘蛛般黏在峭壁上的他,眼前的景象堪称壮丽。
山体本身,仿佛从内部开始膨胀。一个炽热的橙色火球,撕裂了堡垒的混凝土与岩石,向上喷发,直入夜空。
它绽放成一朵完美的、可怖的,由火焰与浓烟构成的花。
一朵蘑菇云。
一场微缩的、战术核爆级别的事件,在敌人的心脏地带上演。
冲击波,裹挟着一堵由过热气体和碎石构成的墙,狠狠撞在山谷的另一侧,让他所在的峭壁剧烈震颤。
下方,堡垒已不复存在。它成了一座喷发的火山。次级爆炸在残存的结构中接连爆发,将燃烧的混凝土块与钢筋抛向数公里之外。
惨叫声,消弭在末日般的轰鸣里。警报声,即便还有能响的,也已失去了意义。
金三角的夜空,被一颗人造的恒星照亮。
一场盛大的、混乱的、却又无比美丽的烟火表演。
攻击的第一阶段,结束了。
真正的战争,他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一股灼热的风,夹杂着爆炸的吐息,呼啸而过。风中带着烧焦的混凝土、熔化的钢铁,以及被蒸发的生物质的气味。
整座堡垒,现在是一个巨大的、燃烧的篝火,一座在百里之外都清晰可见的毁灭灯塔。
从下方的炼狱中,一些惊慌的、燃烧着的人影,开始从任何能找到的出口蹒跚而出,他们的身体就是一支支火炬。
蚂蚁,被赶出了它们的巢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