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上的光芒终于彻底暗了下去。
那根竖向苍穹、充满鄙夷的中指,也在最后一刻缓缓收回。
黑风口,风声呜咽,仿佛在为这满地的尸骸唱着挽歌。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还有火药炸裂后残留的硝烟气。
赵长缨站在车辕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刚才那股子不可一世的狂傲劲儿,就像是退潮的海水,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皱了皱鼻子,一脸嫌弃地看着脚下的修罗场。
“真臭。”
他嘟囔了一句,跳下马车,脚尖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血泊,那模样,就像是一个有着严重洁癖的贵公子,误入了乱葬岗。
但他并没有走向那些价值不菲的战利品。
他径直走向了阿雅。
阿雅还站在尸堆中间。
她那身粉色的宫女裙已经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湿哒哒地贴在身上。手里的菜刀还在往下滴血,那张平日里呆萌的小脸上,此刻还残留着几分未散的杀气。
看到赵长缨走过来,她下意识地把背挺得更直了些,像是一个等待检阅的战士。
“傻站着干嘛?”
赵长缨走到她面前,眉头紧锁,语气里带着一丝责怪。
阿雅一愣,有些慌乱地想要把手里的刀藏起来,怕身上的血腥气冲撞了他。
“别动。”
赵长缨轻喝一声。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雪白的丝帕。那是上好的苏绣,边角还绣著雅致的兰花,是出宫前李莲英特意塞给他的“御赐之物”。
现在,这块价值连城的丝帕,被他毫不犹豫地覆盖在了阿雅那双沾满鲜血的手上。
“脏死了。”
赵长缨一边抱怨,一边动作轻柔地擦拭着她的指缝。
白色的丝帕瞬间被染红,变得狰狞而刺眼。
但他仿佛没看见一样,擦得极其认真,极其细致,仿佛他擦拭的不是一双刚刚收割了无数人命的手,而是一件稀世的瓷器。
“以后这种粗活,让福伯干。”
赵长缨把擦脏了的帕子随手一扔,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新的,继续擦,“你是女孩子,手是要用来剥葡萄的,不是用来砍人的。砍多了起茧子,摸著不舒服。”
阿雅呆呆地看着他。
眼里的杀气一点点融化,最后化作了一汪春水。
她抿了抿嘴,想笑,又觉得现在的场合不太合适,只能乖乖地任由他摆弄。
“咳咳殿下。”
不远处,福伯那张老脸笑得跟朵菊花似的,正弯著腰,在一具具尸体上熟练地摸索著。
“这血衣楼不愧是江湖第一杀手组织,真肥啊!”
福伯手里抓着一把银票,还有几块成色不错的玉佩,甚至连金牙都敲下来两颗。
“殿下您看,这是五千两的银票!这是唐门的暗器!哟,这把匕首还是玄铁的,值老鼻子钱了!”
老头子动作麻利,手法专业,一看就是“摸尸”界的老前辈。
赵长缨瞥了一眼,嫌弃地挥挥手:
“都收著。蚊子腿也是肉,到了北凉,咱们要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得嘞!”
福伯喜滋滋地把战利品往怀里一揣,顺便踢了一脚旁边的尸体,“穷鬼,出门也不多带点钱。”
“走了。”
赵长缨牵起阿雅的手,踩着满地的狼藉,重新回到了马车上。
“换辆车,这辆车溅上血了,晦气。”
三辆马车,弃了一辆,剩下的两辆满载着从国库顺来的“破烂”和刚刚发的一笔横财,吱呀吱呀地碾过黑风口的碎石,继续向北驶去。
夜色深沉。
马车里点了一盏昏黄的小油灯。
赵长缨靠在软垫上,手里拿着那本从国库顺来的账册,指著上面的一处处标记,给阿雅讲著“睡前故事”。
“媳妇儿,你看这儿。”
“这是黑山,下面全是煤。等咱们到了,我就让人把煤挖出来,做成蜂窝煤。到时候咱们屋里生个大炉子,上面炖著羊肉,下面烤著红薯,那日子,啧啧”
阿雅抱着那把擦得铮亮的菜刀,蜷缩在赵长缨身边,眼睛半眯著,听得津津有味。
虽然她听不懂什么是蜂窝煤,但她听懂了羊肉和红薯。
“还有这儿。”
赵长缨手指下滑,“这是红石谷。那里有铁矿,咱们可以造那种不用马拉就能跑的车,还要造那种能飞上天的大铁鸟”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在这寂静的荒野中,显得格外安心。
阿雅的眼皮越来越沉。
这一天的经历实在太刺激了。
从被嘲笑,到被刺杀,再到大杀四方。她的神经一直紧绷著,直到此刻,在这个男人的身边,她才终于感到了彻底的放松。
没过多久,均匀的呼吸声传来。
阿雅睡着了。
即使在梦里,她的手依然死死地抱着那把菜刀,身体微微蜷缩,像是一只随时准备暴起护主的小兽。
赵长缨停下话头,侧过脸,借着昏黄的灯光,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
他伸出手,轻轻帮她把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眼神里满是宠溺和心疼。
“睡吧。”
他轻声说道,“到了北凉,我就给你造个家。一个没有刺杀,没有嘲笑,只有红薯和葡萄的家。”
车队在荒原上孤独地前行。
这一走,就是整整十天。
越往北,天气越冷,景色也越发荒凉。
原本繁华的城镇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漫漫黄沙和枯黄的野草。路边的白骨也渐渐多了起来,偶尔还能看到几只秃鹫在低空盘旋,发出令人心悸的叫声。
这就是北凉的地界了。
大夏的边疆,被遗忘的角落。
“吁——!”
突然,正在赶车的福伯猛地一拉缰绳,马车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硬生生地停了下来。
惯性让赵长缨差点一头撞在车厢板上。
“怎么了福伯?”
赵长缨扶著车窗,没好气地问道,“又遇上劫道的了?这次是哪个山头的?告诉他们,要钱没有,要命让他们问问我媳妇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阿雅也被惊醒了,瞬间睁开眼,眼神清明,反手就握住了刀柄。
“殿下,不是劫道的。”
福伯的声音里透著一丝古怪,“是个是个拦路喊冤的。”
“喊冤?”
赵长缨掀开车帘,探出头去。
只见前方的官道中央,孤零零地跪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女。
她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破棉袄,头发蓬乱,脸上抹满了黑灰,看不清容貌。寒风中,她瑟瑟发抖,却倔强地挺直了脊背,挡在了马车前。
而在她身后,是一卷破草席,里面似乎裹着一个人形。
卖身葬父?
这剧本也太老套了吧?
赵长缨皱了皱眉。
这种戏码,他在古装剧里看了不下八百回了。通常这种情况下,只要主角一停车,那姑娘就会抬起头,露出一张梨花带雨的绝世容颜,然后以身相许,从此开启一段没羞没躁的后宫生活。
但赵长缨不是那种见色起意的人。
他是个有洁癖、有原则、而且极其护短的人。
“去看看。”
赵长缨下了车,双手插在袖子里,缩著脖子走了过去。阿雅紧随其后,目光死死盯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少女,眼神不善。
“求贵人求贵人行行好”
少女听到脚步声,猛地抬起头。
虽然满脸黑灰,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顺着脸颊滑落,冲刷出两道白皙的痕迹。
确实是个美人胚子。
“小女子家乡遭了灾,逃难至此,父亲父亲病饿而死”
少女哭得凄凄惨惨,一边磕头一边哀求,“求贵人赏口棺材钱,小女子愿为奴为婢,做牛做马,报答贵人恩德!”
赵长缨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少女,目光从她那双虽有泥污却依然白嫩的手上扫过,最后停留在她的虎口处。
那里,有一层薄薄的、只有常年握兵器才会留下的老茧。
有意思。
一个逃难的流民少女,手比他还嫩,虎口却有茧?
这哪是卖身葬父的小白花?
这分明是一朵带刺的、有毒的、不知道谁家派来的野玫瑰啊。
赵长缨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挑起少女的下巴,语气轻佻得像个路边的流氓:
“啧啧,长得倒是挺标致”
话音未落。
“咔嚓!”
身后传来一声脆响。
赵长缨回头一看。
只见阿雅手里拿着半个没吃完的红薯,此刻已经被她硬生生捏成了泥。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赵长缨,另一只手缓缓摸向了腰间的菜刀,在刀柄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那眼神分明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