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心苑里,尘土飞扬,鸡飞狗跳。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刚遭了一群过境的蝗虫,或者是哪路土匪下山洗劫了一番。
赵长缨站在院子中央,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抽搐得像是得了面部痉挛。
只见那个平日里看起来瘦瘦小小的阿雅,此刻正爆发出一股让人瞠目结舌的怪力。她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包袱,几乎把她整个人都埋了进去,活像只背着壳的蜗牛。
手里也没闲着,左手提着两口黑漆漆的破铁锅,右手拎着一捆不知道从哪拆下来的烂窗框。
最离谱的是,她腰上还用草绳系著两个缺了口的咸菜坛子,走起路来叮当乱响,自带伴奏。
“媳妇儿我的亲媳妇儿”
赵长缨实在看不下去了,几步走过去,试图把她背上那座“小山”给卸下来,“咱们这是去北凉,去当王爷,是去就藩!不是去逃荒要饭啊!”
阿雅身子一扭,灵活地避开了他的手。
她抬起头,那张蹭满黑灰的小脸上写满了倔强。她把手里的破锅往怀里紧了紧,眼神警惕,仿佛赵长缨是个要抢她家当的恶霸。
“这锅都漏了!到了北凉我给你买新的!买不锈钢的!”
赵长缨指著那口锅底破了个大洞的铁锅,崩溃地喊道。
阿雅摇摇头,腾出一只手,指了指锅底,又做了一个“补”的动作,然后拍了拍胸口,意思很明确:
“那这个呢?这破窗框你带着干嘛?当柴火烧吗?”
阿雅又摇摇头,指了指窗框上的雕花(虽然已经磨损得看不清了),眼神里透著一丝珍惜。
那是静心苑里唯一还算好看的东西。
赵长缨看着她那副护食的样子,心里的火气突然就泄了。
他看着满院子被阿雅归拢起来的“破烂”——只有半截的扫帚、断了腿的凳子、甚至还有几块形状比较规整的砖头。
这些在别人眼里一文不值的垃圾,却是阿雅在这个冷冰冰的皇宫里,一点一点攒下来的“家”。
她是穷怕了。
在她眼里,没有什么王爷的封地,也没有什么泼天的富贵。她只知道,离开了这里,如果不带着这些东西,他们可能连饭都吃不上,连觉都睡不安稳。
“行行行,带,都带。”
赵长缨叹了口气,走过去帮她把那个随时可能掉下来的包袱系紧,“别说破锅了,你就是想把这院墙拆了带走,我也给你找车拉。”
听到这话,阿雅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把手里的东西一扔,转身就往院门口跑。
“哎?你干嘛去?”
赵长缨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阿雅蹲在院门口那块几百斤重的大青石旁,气沉丹田,双臂环抱,竟然真的打算把那块石头给拔出来!
“卧槽!那个不行!那个真不行!”
赵长缨吓得魂飞魄散,冲过去一把抱住她的腰,“那是压地基的!拔了咱们这院子就塌了!而且那玩意儿几百斤,把马累死也拉不动啊!”
好说歹说,甚至许诺到了北凉给她找一块更大的石头,阿雅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手,一步三回头地走回了红薯地。
她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块湿润的棉布,小心翼翼地将那些刚刚长出来的红薯苗一株株挖出来,连着根部的土一起包好。
动作轻柔,虔诚得像是在移植人参果。
“这些苗,必须带。”
赵长缨蹲在她身边,不需要她比划,就懂了她的意思,“这是咱们的命根子,到了北凉,能不能吃上热乎的烤红薯,全指望它们了。”
阿雅重重地点了点头,把包好的红薯苗放进了最贴身的行囊里。
“福伯!”
赵长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去找李莲英,就说本王还要十辆大车。告诉他,本王要把这静心苑搬空,一根毛都不给父皇留。”
“是。”
福伯从阴影里走出来,看着满院子的狼藉,那张老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意,“殿下,那咱们‘真正的家当’”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眼神往地下室的方向瞟了一眼。
“已经安排好了。”
赵长缨眼底闪过一丝精芒,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暗影卫昨晚就动身了。那批机床、图纸,还有刚造出来的几门样炮,走了水路,直接运往北凉边境。”
“咱们这次大张旗鼓地搬破烂,不过是给外人看的障眼法。”
“让他们以为我是个贪财又恋旧的废物,他们才敢放心让我出城。”
福伯浑浊的老眼中精光一闪,躬身道:“老奴明白。殿下这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高,实在是高。”
“少拍马屁,赶紧去干活。”
赵长缨笑骂了一句,“记住,装得惨一点,越惨越好。要让全京城的人都觉得,咱们是去要饭的。”
“得嘞!”
福伯直起腰,脸上的精明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愁苦惨淡的模样,一边抹著不存在的眼泪,一边颤巍巍地往外走。
“造孽啊可怜我家殿下连个破碗都舍不得扔啊”
看着福伯那浑然天成的演技,赵长缨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静心苑里,果然没一个正常人。
他转过身,想帮阿雅一起收拾那堆破烂,眼角的余光却突然瞥见头顶的天空再次亮了起来。
“又来?”
赵长缨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抬头。
原本晴朗的白日,瞬间被一层阴霾笼罩。那天幕像是一块巨大的显示屏,毫无征兆地强行开机。
没有了之前的粉红泡泡,也没有了血腥的杀戮预告。
这一次,画面昏暗而压抑,透著一股子阴谋的味道。
镜头缓缓推进,穿过层层宫阙,最后定格在了一座奢华却略显阴森的宫殿之中。
那是东宫。
当朝太子赵干的寝宫。
画面中,太子赵干正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精致的玉杯,那张平日里在人前温文尔雅的脸,此刻却扭曲得如同厉鬼。
他死死盯着面前跪着的一排黑衣死士,眼神中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老九要走了。”
“父皇护着他,在京城我动不了手。但出了这京城的大门”
“哼!”
手中的玉杯被他狠狠捏碎,碎片刺破掌心,鲜血滴落。
“那就是天高任鸟飞,死无对证!”
静心苑里。
赵长缨看着天幕上那张放大了无数倍的、狰狞扭曲的脸,眉毛微微一挑,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慢条斯理地嗑了一颗。
“哟,皇兄这是要给我送行啊?”
“啧啧,这表情管理不行啊,太狰狞了,一点储君的风度都没有。”
阿雅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抱着那捆破窗框,仰头看着天幕,眼神逐渐变得冰冷,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别急,媳妇。”
赵长缨把瓜子皮吐在地上,拍了拍阿雅的肩膀,笑得一脸灿烂:
“咱们的这位好大哥,这是赶着上直播呢。”
“来,搬个小板凳,咱们看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