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上的画面变了。
不再是硝烟弥漫的战场,也没有了那种令人窒息的钢铁洪流。bg从激昂的战歌变成了一曲悠扬的古琴独奏,画面柔和得像是一汪化不开的春水。
那是一座巍峨的宫殿顶端,那个被称为“暴君”的男人,此刻正卸下了满身玄甲,穿着一件宽松的常服,动作轻柔地替一位女子插上一支木簪。
女子背对着镜头,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头如瀑的青丝,和那个瘦削却挺拔的背影。
风吹过,两人的衣摆交缠在一起。
那个杀人如麻的帝王,眼神里竟有着让人心悸的深情,仿佛为了眼前这个人,他可以把整个世界都踩在脚下,只为给她铺一条路。
赵元站在冷宫的院子里,仰著脖子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
“这背影”他眯起眼睛,目光下意识地飘向躲在赵长缨身后的那个小哑巴。
太像了。
尤其是那个倔强的肩膀线条,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似乎是察觉到了皇帝那两道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一直沉默的阿雅突然浑身一颤。
“当啷”一声。
她手里的锄头掉在了地上,整个人像是受惊的小兔子,猛地缩到了赵长缨的身后。两只脏兮兮的小手死死攥著赵长缨的衣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是惊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
那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哪里还有半点刚才拔刀杀猫的狠厉劲儿?
赵长缨心头一跳。
好家伙,这丫头也是个影后级别的!这反应速度,这微表情控制,简直绝了。
但他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连看都没看赵元一眼。他直接转过身,用那个还沾著泥土的后背对着这位大夏的主宰,抬起手,笨拙地拍了拍阿雅的后背。
“不怕,不怕啊。”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哄小孩般的耐心,“就是几个路过的,别理他们。”
赵元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路过的?
朕堂堂大夏皇帝,带着几百禁军御驾亲征冷宫,在你嘴里就是个路过的?
“老九!”赵元忍不住喝了一声,想找回点场子。
可赵长缨仿佛聋了一样,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他弯下腰,捡起地上那把破锄头,又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仔细地擦掉阿雅脸颊上溅到的一点泥点子。
“你看你,脸都花了。”
赵长缨旁若无人地念叨著,语气里满是心疼,“刚才那块地还没翻完呢,这红薯要是再不挖出来,过两天下了霜就该冻坏了。咱们冬天的口粮可全指望它呢。”
说著,他竟然真的抡起锄头,对着脚下的硬土狠狠刨了下去。
一下,两一下。
泥土翻飞,赵长缨喘著粗气,时不时还要停下来咳嗽两声,那副病恹恹却又为了生计不得不拼命的样子,看得人心里发酸。
阿雅似乎也被他感染了,吸了吸鼻子,怯生生地探出头看了赵元一眼,然后蹲下身,开始用手扒拉翻出来的土块,寻找里面的红薯。
两人一站一蹲,配合默契。
夕阳的余晖洒在这一对“苦命鸳鸯”身上,竟然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凄凉和寒酸。
赵元原本满肚子的疑虑和杀气,在这一刻,像是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个干净。
就这?
这就是天幕上那个“凡日月所照,皆为夏土”的千古一帝?
这就是那个还要带着大炮轰平世界的暴君?
开什么玩笑!
这就是个为了几块红薯就能拼命的废物皇子,和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哑巴侍女啊!
赵元只觉得一种巨大的荒谬感涌上心头。自己也是老糊涂了,竟然真的被那种江湖术士的把戏给唬住了,还兴师动众地跑到这冷宫来丢人现眼。
“陛下”
旁边的禁军统领有些尴尬地凑上来,“这还要搜吗?”
“搜个屁!”
赵元没好气地骂了一句,看着还在那哼哧哼哧挖土的赵长缨,眼神里最后一点警惕也变成了浓浓的失望和不屑。
“你是瞎子吗?看看他那样!除了挖土他还会干什么?那把锄头都要比他沉!”
赵元拂袖转身,不想再看这丢人的一幕,“走!回宫!朕倒要让钦天监好好查查,到底是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敢在大夏皇宫装神弄鬼!”
禁军们如潮水般退去,那个被踹飞的院门孤零零地躺在地上,显得格外讽刺。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赵长缨依旧没有回头,手里的锄头一下也没停。直到听见赵元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口,他才猛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拄著锄头大口喘息。
这次不是演的,是真累。
在那位掌控生死的帝王面前演戏,比在战场上杀敌还要耗费心神。哪怕错一个眼神,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走了。”
赵长缨把锄头一扔,一屁股坐在地上,伸手揉了揉阿雅的脑袋,苦笑道,“媳妇儿,刚才演得不错,晚上给你加鸡腿。”
阿雅歪著头,似乎没听懂什么是演戏,只是把自己刚刚挖出来的两个大红薯捧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赵长缨看着那两块沾满泥土的红薯,心里却并没有多少轻松。
父皇这一关暂时是过了,但天幕还在。
这玩意儿就像个不定时炸弹,指不定下一秒又曝出什么惊天大瓜。要是真把他那些见不得光的家底全抖搂出来,光靠演技可就顶不住了。
“希望这破天幕能消停会儿”
赵长缨喃喃自语,抬头看向天空。
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
原本柔和温馨的画面陡然一变。
那悠扬的古琴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嘶吼。
整个天幕瞬间被染成了一片猩红,那是血的颜色,浓郁得仿佛要滴落下来。
几个如鲜血浇筑的巨大黑字,带着森森鬼气,缓缓浮现,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狠狠砸在京城所有权贵的胸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