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內浮著灵石灯,银光照著床上的越无涯和床沿的越芽芽兄妹两人。越无涯依旧昏迷不醒,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却平稳,被玄智长老的禁制笼罩著,仿佛沉睡在一个无人能打扰的梦境里。旁边的越芽芽蜷缩在床沿,身上盖著林云找来的薄毯。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淡下去,暮色为青屏山披上了一层灰蓝色的薄纱。山间雾气在山间流动,带著草木和药草的清香蔓延至屋內。
林云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默默看向外间逐渐被暮色浸染的世界。他的目光穿过树影,投向远处朦朧的、属於其他峰峦的区域。在那片更高的天穹之下,他可以清晰地看到比平时更加频繁、也更显急促的流光在穿梭。这些流光並非平日师长们御剑时的飘逸洒脱,而是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赤红色锐芒。
当日在谷中劳作的时候,林云抬头仰望的时候见过那些急促的光。那是巡山队的飞剑,其流光是红色的。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屋外的杂物都搬好了归置完毕了。多亏了在灵谷繁杂的劳作,让自己到了练气二层,不然一下子干那么多活,也难免顶不住。
他翻著桌上的经书,从头翻到尾,其实根本看不出个所以然。
“乙下品末流,土金杂灵根,灵根微弱。资质可入杂役。”
那日刚入山门时候,林云还记得那穿著灰白色劲装的执事说道。那时候,他也只是想著能留下,就好好工作,每月例钱寄一些回去给叔父,休假就回西阳岛看看,若能混到个外门的差事,然后外派出去,还能娶个婆娘,便算圆满了。当然若真修行成了,驱逐了这虹彩,自己能风光回西阳岛,那也確实神气。
林云深吸了一口带著药草清香的微凉空气,將脑中那些关於资质、关於西阳岛的杂念强行压下。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开始反覆念著第一篇开篇的句子,似懂非懂。
这是他正式修行的第一个月。
这时,青屏山的守山大阵响起一阵涟漪,林云抬头看了一眼,就匆匆跑下山。今天覃笑师兄来送东西时,告知他,不用自己做饭种植,每日到点,外门的外务堂会分配弟子送吃食过来的。因为外务堂的弟子人数眾多,修为都不高,所以送餐食的人无法传音,只能靠令符来告知。
刚才泛起的涟漪就是令符落在大阵上的告示。
没一会儿,林云就跑到了山脚。对比前一个月,他的脚程倒是快多了。
只见山间的萤光中,三座大石人像旁倚著两个人。
“二位师兄!”林云拱手道,老老实实的呆著牌坊界限內,“在下青屏山林云,听闻是外务堂的师兄来送吃食,特来取。”
“这声音?林云!?”那二人突然喊道。
那二人闻声走近,借著逐渐亮起的山间萤石微光,林云看清了来人,竟是之前一起在南麓灵谷劳作的刘小刀和张莽!
“林云!?真是你小子!”张莽又惊又喜,粗著嗓门喊道,手臂轻易地穿过了那层无形的屏障,结结实实拍在了林云肩上。
“这大阵不攻击你们?”林云一愣,惊讶地看著两人畅通无阻地站在牌坊下,“你们,能进来?”林云好奇的问,之前他想偷偷逃跑,刚踏出牌坊,人就被振飞回来。
“什么攻击不攻击的,进来不进来的”刘小刀笑著递过三个餐盒,“我们就是送饭的,这阵法认得外务堂的腰牌。你怎么抽调到这边来了?听说南麓灵谷三区出大事情了,我们那时候好像被什么怪物袭击了,长老也没细说,就把我们这些杂役都打散了分到各堂口,我和张莽还以为你呃,还好你没事。”
张莽也凑过来,打量著林云,又看了看后面的山道,“是啊,那天醒来就在丹堂的医坊了。兄弟,你行啊,居然调到这青屏山来了?这可是好地方,清静!比我们强多了。”
林云一时不知如何开口,那时候他的意识是清醒的,但是后面沉睡过去,所以后面发生的事情都是玄智告诉自己的。而今两位好兄弟的话从侧面告知了林云事件的真实性。
良久,林云开口:“二位兄弟现在分到哪儿了?你们从外务堂那边的山头来到这边?”林云跳过这个话题,“据我所知,外务堂在灵谷旁边,离青屏山很远。”
“嗐!”刘小刀摆摆手,“怎么可能,从南边过来,得走上三、四天,到时候饭都餿了。我们现在在外务堂属下的七区,刚好就在青屏山和翠云山之间,主要负责给翠云山的几位练气十一层的师兄送吃食还有负责翠云山其他杂物。”刘小刀忽然嘆了一口气,“唉,老李头人其实还行,石管事虽然严了点,但是没有像別的区的管事扣我们外勤回来的灵石奖励,这边的欧管事扣了我们几个本月发的灵石和例银,真想一拳干过去,我们底层弟子就靠那么点灵石修行,还要扣掉。愣著干嘛,接过食盒啊。”
“你小子运气好,伺候著青屏山唯一一个弟子。”张莽羡慕说道,不过隨即又道,“那个师兄,估计是个大肚子,能吃那么多。”
林云没有点破,他们口中的师兄正是自己。 林云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含糊地应道:“嗯是位师兄,伤得重,需要静养。”他不想过多解释自己的境遇,更不愿提及越无涯的真实情况,便顺势转移了话题,掂了掂手中的餐盒,“这分量確实不少,多谢二位兄弟了。”
“嗨,客气啥!”张莽大手一挥,又好奇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不过说起来,林云,你在这儿有没有听到啥风声?我俩这一路过来,感觉山里气氛不太对劲啊。”
刘小刀也接口道:“是啊,巡山队的师兄们御剑飞得又急又快,像是出了什么大事。外务堂那边也管得严了,不许我们乱打听,只说做好分內事。”
林云摇摇头:“我整日在这青屏山守著,外面的事不太清楚。”
刘小刀见林云没有接茬,摆摆手,笑著说:“好了好了,不跟你扯了,我们还得赶紧去下一家,翠云山那几位练气十一层的师兄脾气可不好,去晚了他真敢抽我们。”
说著,张莽牵著青驮兽过来,准备离开。
“听说,你那个老相好的也在这片地方做工。”临行前,张莽肘了肘林云,悄咪咪的问。
“什么老相好。”林云一愣,完全不知道张莽说的什么。
“你小子,上次小刀还说呢,出外勤的时候,你还和人家挤眉弄眼。”张莽贼笑打趣道。
“哎!哎!”刘小刀叫著,“张莽,你別瞎说,不是我说的,是孙平说的。林云,是孙平那小子和他说的,可不是我说出去的。”
“得了吧,就孙平那小子的眼力见,哪比得上你。”张莽纵身翻上自己的驼兽,“我们先走了,明儿见。”
说著,两人拍拍驼兽转身,骑著驼兽沿著山道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山雾之中。
林云望著二人离去,山风掠过,带著晚间的凉意,吹得他衣袂微微摆动。
“老相好?”林云低声重复了一句,眉头微蹙,脸上儘是茫然。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在灵谷劳作的日子,每日除了辛苦耕种外,便是与刘小刀、张莽他们插科打諢,偶尔也会遇到其他区的杂役弟子,但多是点头之交,何曾与哪个女弟子有过什么挤眉弄眼?
定是孙平那傢伙看错了,或者又是张莽这浑人在胡说八道打趣自己。林云摇摇头,將这无稽的念头甩开,他现在哪有心思去想这些。
提著餐盒,他转身沿著石阶快步返回半山腰的木屋。
回到木屋前,他先小心地推开一条门缝,朝里望了望。越无涯依旧无声无息地躺著,呼吸微弱而平稳。越芽芽也还蜷在床沿,似乎睡熟了,小小的身子隨著呼吸轻轻起伏。
林云稍稍放心,轻手轻脚地关好门,將餐盒放在外间的木桌上。他自己没什么胃口,但想到越芽芽醒来可能会饿,还是將属於她和自己的那两个餐盒打开看了看。
饭菜很普通,是外门弟子標准的份例:灵米饭,一荤一素两个菜,油水不多,但分量还算实在。属于越无涯的那一份则有些特殊,是流质的药膳,散发著淡淡的草药清香,显然是丹堂特意准备的。
林云將自己的那份饭菜三两下吃完,感受著食物化为微弱的热流补充著体力。他收拾好碗筷,又將越芽芽的那份饭菜用一个小炉子温著,这种炉子只需要一点点灵石就可以维持很久。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彻底黑透。屋內的灵石灯的银辉,將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墙壁上。
屋外万籟俱寂,只有山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以及偶尔不知名虫豸的短促鸣叫。但这种寂静,反而让林云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他忍不住又走到窗边,看向远处更高的天空。
嗐!
林云內心自我嘲讽了一下。
或许真如张莽所说,自己能在这青屏山混个清静,已是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