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两道磅礴的气息悄然降临海州。
空气里仍残留著一丝极淡的焦土味和令人不適的锈蚀甜腥。天门山五大元婴之一的玄智长老白袍拂过被剑气犁开的深坑边缘,他的灵力裹著谷中的泥土飘飘悠悠的来到他面前,乾枯的手指並未触及泥土,只是虚按其上。
片刻,他收回手,眉头一蹙。
“很奇怪,有很微弱的阵法残留,有什么人在此施了法,建了一座法阵,招来了那些怪物,”他声音低沉,他本身就算阵法大家,但是八百年的古老记忆中检索不出任何关於这种法阵的信息。
但是他能看到此地山川走势隱隱被人改变了。
这是那种微不可察的施法,不是元婴及以上修士,无法看出来。
一旁的霖雨仙子周身环绕著若有若无的水汽,她伸出纤指,凌空轻拈,仿佛从空气中擷取了一缕无形之物。她指尖凝出一滴极细微的露珠,那露珠內部却闪过一丝浑浊的暗绿,隨即蒸发消失。
而后,一丝虹彩从那露珠中被抽出。霖雨仙子盯著那悬浮在空中的色彩,片刻后,一股磅礴的水灵力喷涌而出,死死的压在那色彩之上,此刻,那一丝虹彩竟然如活物,不断扭曲,似乎做垂死的挣扎。霖雨仙子眉头一横,又一道磅礴的水灵力捲住那小小的一滴水珠,將之与外面散发的灵力隔绝开来。
“师弟,雷罡所言的,恐怕就是这个东西吧。”霖雨仙子用灵力诸葛灵力托著那扭动不止的瑰丽色彩,递到玄智面前。
玄智也是第一次见到此类东西,只见那色彩疯狂的扭动,隱隱约约似乎传来蝗虫振翅的声音。
“怪哉,似光非光,从未见过这样的妖物。”玄智从指尖匯聚出厚重的土灵力,化作尖锐的石锥,缓慢的穿过那滴露珠,那虹彩似乎闻到了灵力的气味一般,猛地停止扭动,径直朝那细细的石锥爬来,竟似水蛭遇活物一般。
只听见一阵吱吱声,那灵力化作的石锥表面竟然开始出现细密的空洞。
“它在吞噬灵力。”霖雨仙子指尖融出冰晶,直接將那土锥封锁在那露珠之中。
不一会儿,那灵力所化的土锥便被那虹彩吞噬的一乾二净,虹彩绚丽的光似乎又涨一分。片刻后,此物慢慢平静下来,瑰丽的彩虹色还在,但是隱隱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色彩。
“兴许是不错的炼器材料。”玄智揪著自己的八字鬍,露出一丝满意或者说是也是一种好奇。
“恐怕师弟將之炼化也得耗费些力气吧,此物吞噬灵力速度之快,一不小心可能就引火上身。”霖雨仙子冷哼一声,清楚自己这个师弟脾性,不过若能炼化成器,確实是不错的杀招。但是霖雨仙子此物並不感兴趣,若不是此物化作的那团光吞噬的巡山弟子中有自己亲代,她也懒得理会此物造成的危害。
毕竟修士一生说长亦短,元婴中期对她来说遥遥在望,却也遥不可及,抓紧时间修习才是正道,此物也不会影响到元婴级修士的存亡。
“师姐说的是,”玄智笑了,说罢甩出十枚小旗,化作一座法阵,法阵发著淡淡的土黄色光芒,渐渐的缩小,最后融入那小小的水滴之中去。
那阵法融入水滴的一刻,水滴一沉,仿佛承载了千钧之物,表面的冰晶微微颤动,而虹彩瑰丽的虹彩则爆炸一般,化作暴戾的红色,如滴入油锅的水,瞬间沸腾起来,此时,玄智所做阵法化成细如游丝的灵纹锁链渗透进去,如同板结的层岩,一层层的包裹此物,將之彻底封印起来。
那虹彩左突右冲,撞击著凝固的住的灵纹。
它无处宣泄,在闭环中反覆冲盪反弹,渐渐的,那狂暴的势头也开始减弱,最终只能在水滴中心微弱的抽搐,瑰丽的闪光也因此黯淡不少,仿佛死物一般。
“成了,这禁闭阵是我多年前研製的一种小法阵,专门隔绝灵力封禁灵物的,”玄智一阵得意,此阵不求將灵物消灭,而是禁錮后降低其活性使其进入休眠状態,从而为后面研究或者炼器提供“活”著的便利条件。毕竟活著灵物炼成的器物,其威力更甚。
霖雨仙子看著那层层土黄色灵纹锁住,已然安静下来的露珠,指尖的冰晶悄然消散而去,她微微頷首道:“师弟的阵法造诣又精进一步,我看此物先暂且封存,也算对海州和南麓灵谷三区一事有个交代,此物回去先交由明界掌门师侄,请內务堂內厅交由机要堂保管,待大长老出关后,我们五老会议再议此物此事如何?你看如何?”对她而言,这诡异的虹彩並无探討的价值,隱患被玄智暂时封住了,后续交给宗门处理即可,只是明面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
“依师姐所言。”玄智道,“不过,师姐恐怕也是看出来吧?这山川走势的悄然改动,手法极为高明,绝非一时兴起所为,布下此阵之人,不仅能招来如此诡异之物,更精通堪舆地脉之术,其图谋,恐怕不是为了附身在那个叫林云的青年杂役上到我天门山捣乱一通而后又自行离去吧?”他声音沉下来,道:“能在我天门山眼皮底下不动声色的做出如此举动,师姐,恐怕南州要有大事发生,甚至整个云陌將有大事发生也说不定。
他眯著眼,看著那圆形封印中的虹彩,“这东西,不似我云陌世间之物,后面还藏著什么,这才是关键的。”
霖雨仙子不再看他,而是远眺西南方向的海州,淡然道:“风起自有巨树,潮升自有巨堤。若有隱患,明界师侄这边自会处理,我们这些老东西还是多想想如何更精进一步吧。此间事了,回去宗门吧。”
对她而言,眼前最重要的是衝击那触手可得的元婴中期之境,南州也罢,还是整个云陌是否有什么暗流涌动,此时她心里暂时不关心。
“回去给我那孙儿处理掉那吞噬造成的灵伤够,不久我就要闭关了。”
霖雨仙子踏空离开。
玄智长老將那枚被多重禁制包裹的露珠小心收入一个特製的玉盒,再贴上数道符籙,这才妥善收好。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被改变的谷地,若有所思,沉默片刻后,身影化作一道光,追上霖雨仙子。
医坊当晚灯影不灭,医坊医官弟子来回忙碌。楚名人和越无涯已经返回宗门,將陈嵐和姬严送医后,便前去巡安堂復命。
此二人的情况还好,挨了越无涯那一击,以他们筑基初期的修为还能顶住。倒是灵谷中的那几十名弟子被抽乾灵力,虽然这种情况並不是没有发生过,但是,类似这种吃掉灵力的事情,青木真人还是第一次见到。其中那些杂役因为灵力稀薄,生命元力被吞噬的由为严重。至於那个叫林云的杂役 青木真人抚著须,看著医坊弟子呈上来的报告,此人的生命元力被吞噬反而弟子之中最少的。
他不明白。
其他的杂役几近死亡,可以说就剩吊著一口气,若不是雷罡及时出手救下,怕是马上归西,此时全部靠丹药吊著命,按照药方每日必须灌下大量恢復生命元力的药汤。但是此人却还保留几近八层的生命元力。
“嗯?”青木真人抬头,接过巡安堂的一名弟子送来函件,打开,只见上面说到,要严管三名杂役,分別是林云、刘小刀和孙平。此三人是最早发现异变的三人。长老会会议决定將此三人立刻移交机要堂主管。跟隨那名弟子来的,是机要堂的七名金丹期主事,以及五名太上长老其中一位,刚刚出关的太上掌门——神剑天凌子。
“弟子拜见师伯,”青木真人拱手致礼道“函件所提三人,已叫医官弟子们严加看管,正等师伯前来提走。”
天凌子面无表情,沛然的灵力延伸而去,直接將三人包裹住,带离了悬壶峰,直接前往机要堂所在的天明峰。
天明峰,机要堂的地界,与其他灵秀山峰不同,这里笼罩著一股沉重肃杀的气氛,守护阵法的灵光內蕴锋芒,隱隱有剑气流转。金丹主事们落后几步,神色恭谨肃穆,不敢有丝毫懈怠。
眾人跟隨著天凌子进入机要堂名为“镇渊”的禁地。
幽深的甬道向下延伸,两侧不再是照明灵石,而是嵌在石壁中、散发著黯淡符文的镇魂石。这种奇石能极大压制灵能波动,干扰神识探查,是囚禁、隔绝诡异存在的绝佳场所。
天凌子脚步不停,神念微动,甬道两侧三道沉重的玄铁巨门无声滑开,露出后面狭小的囚室。
他灵力分化,將刘小刀、孙平分別投入左右两间石室,而將林云投入最中间那间。石门在灵力驱动下瞬间关闭,严丝合缝,门上的符文亮起,与整个镇渊的禁制连为一体。
囚室四壁也刻满了繁复、黯淡的符文,散发著深邃的禁制之力,只有角落里一盏幽幽的灵石灯,勉强照亮了方寸之地。
从来时路上,天凌子的神识就已经搜查了三人的神魂,並且“看”到了那虹彩的残影,“听”到了那残留的、意义不明的破碎低语,也清晰地“触摸”到了这异质妖物对林云生命元力的包裹和缓慢转化过程。
有什么东西早早的寄生在了林云体內,自那消失的光芒之后,依旧存在,似乎在静静的等待著什么。
天凌子没有太多头绪,
望著那囚室中的三人,天凌子沉默片刻,转身,一步踏出,身影已消失在黑暗中。
很快,他就出现在了天门山一处偏殿中。殿內点著的是最原始的烛火,殿中分坐著两男两女,皆为天门山太上长老。
“诸位师弟师妹,”天凌子坐於首位,他指尖敲在青玉椅上,苍老的声音在空荡的殿內迴响,“今夜之事,我想诸位已经听说了,而玄智和霖雨也已经到南麓灵谷和海州那边勘察过了。”沉默片刻,又道:“我千年的修行,也从未见过此等妖物,不知是否是古卷中所提过的域外天魔。”
“域外天魔?”
一旁出身藏经阁的玄岳长老若有所思。论所见智识,他不在大长老天凌子之下,域外天魔之事,他也略有耳闻,但是记不清是那部经书里所提了。
霖雨仙子开口道:“诸位长老,我与玄智今夜前去探查那两处遗蹟,发现了此物。”
玄智一挥手,那多重禁制层层包裹著的露珠飞出,悬浮在殿中。
其余二人释放出神识,探查此物。
“似光不是光,似雾不是雾。”玄岳扶著鬍子,靠近那露珠,仔细观察著。他眼中泛起淡淡的玉色光华,这时藏经阁一脉秘传的明清灵眼,专擅解析万物,追溯本源。
然而,他的灵瞳神光落在那被重重禁制包裹的虹彩之上时,竟然感受到与玄智灵力被侵蚀那般感觉。那原本沉寂的虹彩,猛然光芒大盛,且在禁制中扭动起了。不过此物毕竟灵力有限,又被玄智的紧闭阵层层封锁,这点侵蚀之力对元婴期的修士造不成大伤害,仅仅如蚊咬蚂叮一般。
“嗯?”玄岳冷哼一声,散去神通,那被啃噬的细微感觉立刻消失无踪,他做回椅子上,捋著鬍子道:“此物確实好生诡异。竟能本能地试图吞噬灵力神念,虽力道微末,伤不得我等,但其特性凶戾,闻所未闻。我遍览云陌古籍,也未曾见过此物,描述也与古籍模糊提到的所谓域外天魔有著不一样之处。”他眼神又望向那露珠,语气肯定道:“但可以肯定此物非此世间之物。”
一直沉默寡言玄机婆婆忽然开口:“非此世之物,便是外道邪魔。无论其是否古籍所载天魔,既现世於我天门山下,便有覆世之危,当慎之又慎。依我看,此物与那被寄生的杂役,皆是不详之源,当以雷霆手段彻底净化,以绝后患才是。”
玄智立刻反驳:“玄机师姐此言差矣!此物虽是异数,却也是前所未有的发现!其能吞噬灵力,若研究透彻,或能炼成奇宝,或能找到克制类似邪异之法!岂能因噎废食,一味毁灭?”
天凌子指尖停止敲击,抬手止住了两人的爭论。
他深邃的目光望著那被封印的露珠。
“玄岳和玄智二位师弟的判断可信,此非世间之物。其力虽微,其性却险,背后代表的意味,绝非小事。”他缓缓道,“玄智,此物仍由你负责看管研究,但务必確保万全,绝不可出丝毫紕漏。若能探查出此物源头,或许能破解今日之谜至於那个叫林云的杂役弟子,你也一併拿去,看看二者是否有什么关联。”
而后又道:“当务之急,是查明那布阵者目的为何,以及”他顿了顿,缓缓说道:“是否还有更多的『门』,或类似的『阵』”
或许,这是一场灾难,但是对於天凌子和其余四老来说,依然是在掌控之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