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房内。
阳光透过窗纸变得柔和朦胧。
南宫凤仪与江临渊相对而坐。
中间是装着传国玉玺的紫檀木盒。
以及那两封带着千钧重量的信笺。
南宫凤仪的目光落在那封“吾女凤仪亲启”的信上。
深吸一口气,指尖微颤拆开封口。
抽出信纸。
熟悉的、属于父皇的苍劲字迹映入眼帘。
不同于往昔奏折或诏书上的威严。
这封信的字里行间。
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琐碎的温柔。
“凤仪吾儿:”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应已长大,独当一面。父皇有许多话想对你说,却不知从何说起。”
“你幼时怕黑,总要握着朕的手指才能安睡。”
“你第一次骑马是朕扶你上去,摔下来哭鼻子,朕给你擦眼泪,告诉你南宫家的女儿不怕疼。”
“你十岁那年,朕在御书房考校你功课,你背《资治通鉴》比几个皇子都流利,眼睛亮得像星星这些小事,朕都记得。”
“后来,朕将你立为储君,将千斤重担压在你肩上。”
“朕知道你不易,朝堂诡谲,人心难测,你一个女子,要走这条路,比男子艰难百倍。”
“朕看着你从活泼爱笑,变得沉稳寡言;看着你收起裙钗,钻研兵法政略;看着你在无数个深夜,独自对着地图与奏章蹙眉”
“朕心疼,却无法替你分担。因为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也是朕默许甚至推动的。”
“朕不是一个完美的父亲。”
“为了所谓大局、所谓平衡、所谓‘帝王心术’,朕牺牲了太多。”
“包括你的天真,你的安宁,甚至可能葬送了你的姻缘与寻常人的幸福。”
“朕时常在想,若你不是朕的女儿,是否会更快乐些?”
“但凤仪,你要记住,朕从未后悔有你这个女儿。”
“相反,你是朕此生最大的骄傲。”
“你坚韧、智慧、心怀天下,比任何一个皇子都更像朕,更像一个真正的君主。”
“这江山,若有朝一日能交到你手中,朕在地下,方能瞑目。”
“玉玺归你,是你应得的。”
“不必为朕过往的任何决定愧疚,那些罪业,那些牺牲,那些不得已的‘取舍’,自有朕一力承担。”
“你只需向前看,去做你认为对的事,去保护你想保护的人,去打造一个你心中的清明天下。”
“若觉累了,便去你母后那里坐坐。”
“若想父皇了就抬头看看星空。朕会在那里,永远看着你,为你骄傲。”
“珍重,吾儿。”
信末。
是一个略显潦草却无比温柔的“父字”。
南宫凤仪一字一句读着。
泪水早已决堤,无声滑过脸颊,滴落在信纸上。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
不是悲伤。
而是一种被巨大的、迟来的父爱彻底淹没的冲击与释然。
那些年独自承受的压力、委屈、孤独。
那些对父皇复杂难言的情感。
在这一刻。
都被这封信里朴实无华的回忆与告白轻轻抚平。
她紧紧攥着信纸。
仿佛要将那些文字刻进心里。
许久,才缓缓平复呼吸。
小心翼翼将信折好,珍而重之地贴在心口。
她抬眼看向江临渊。
眼中水光未退,却清明而坚定。
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充满力量:
“父皇他让我不必愧疚,说他选的路,他担着。”
“让我向前看,去做我该做的事。”
顿了顿。
嘴角努力扬起一个含着泪花的微笑。
“他说,我是他最骄傲的女儿。”
江临渊点了点头。
他能从南宫凤仪的神情中感受到那封信的分量。
那是一个父亲对女儿最深的爱与认可。
与权谋无关,纯粹而厚重。
这让他对先帝的印象,似乎又复杂了一分。
然后。
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手中的信笺上。
火漆普通。
信封上“江家小子”四个字。
随意得像长辈招呼邻家少年。
与帝王身份格格不入。
却莫名刺眼。
沉默了片刻。
在南宫凤仪尚未完全从情绪中抽离、却已投来复杂目光的注视下。
他拆开了信封。
信纸展开。
字迹依旧力透纸背。
但扑面而来的。
却是与南宫凤仪那封截然不同的、冰冷彻骨的现实。
“江家小子:”
“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走到这一步,很好,也不太好。”
“直接说吧,你父亲江屹川被罢官,江氏一族近乎灭门,皆朕所为——或者说,是朕默许并推动其发生。”
没有迂回,没有铺垫。
开篇便是血淋淋的真相。
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直插心脏。
江临渊捏着信纸的手指,瞬间骨节泛白。
“彼时朝局,慕、叶等三家尾大不掉,已成国蠹。”
“承乾(承乾帝)看似中庸,实则野心暗藏,且与三家勾连渐深。”
“朕需要一把刀。”
“一把足够锋利、足够‘干净’(无复杂背景牵连)、且最好对皇室与现有权贵阶层抱有天然戒备甚至恨意的刀。”
“去撕裂这僵局,去执行一些朕不便亲自出手的‘清理’。”
“你父亲江屹川,才干有余,圆滑不足,刚直易折,早已被盯上,保是保不住的。”
“而他唯一的儿子,你,江临渊,朕观察过。”
“少年失怙,家道中落,独自在江南挣扎求生,却未沉沦。”
“反而淬炼出一身不俗的本事和远超年龄的心智。”
“更重要的是,你心中有火,有不平,有对命运不公的隐忍与反击欲。”
“这很好,正是朕需要的‘火种’。”
“所以,朕没有救江家。”
“甚至,在某些关键线索上,朕让人‘帮’了他们一把,让事情进行得更彻底些。”
“让你彻底失去依靠,让你对京华权贵、对南宫皇室,埋下最深的芥蒂与潜在的仇恨。
“唯有如此,你才会成为最不可控也最可能出其不意的棋子。”
“唯有如此,你才会在绝境中爆发出连你自己都未曾想象的力量。”
“也唯有如此,你将来手握权柄时,才会对任何试图拉拢腐蚀你的势力保持本能的警惕与距离。”
“很残忍,是不是?朕知道。”
“所以朕留下了后手——玉佩、玉玺、空白婚书,乃至通过咄苾(天可汗)让你接触到的天子剑线索。”
“这是补偿,也是新的棋路。”
“朕赌你能在仇恨中活下来,能走到朕预设的位置,能看懂这盘棋。”
“也能在知晓这冰冷真相后,依然做出有利于大局的选择。”
“不必原谅朕。朕也不需要。”
“坐在这个位置,每一天都在做类似的‘取舍’。”
“用你江家数十口的血,换一个可能廓清朝局、稳固江山的未来,在朕看来,值得。”
“至于你个人的痛苦与怨恨那是代价。”
“如今,你做得不错,甚至超出了朕的预期。”
“凤仪需要你,这盘棋也需要你继续走下去。”
“选择权在你:掀了这棋盘,让一切算计落空,朕无话可说。”
“或者,带着这份清醒的恨意,继续前行,去赢得一个或许能让类似悲剧少一些的未来。”
“最后,若你选择后者,替朕看顾凤仪。她太重责任,太苦自己。”
信末。
依旧是一个简单的“曜”字。
笔画冷硬。
再无半分给南宫凤仪写信时的温情。
每一个字。
都像烧红的烙铁。
烫在江临渊的眼睛里,烫进他的灵魂深处。
原来如此。
不是命运捉弄,不是奸人陷害。
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来自最高处的、冰冷精密的算计。
他的父亲,他的族人。
那些鲜活的生命。
那些他曾以为的“无辜牺牲”。
原来在某个帝王的棋盘上。
只是被衡量过价值的、可以舍弃的“代价”。
他的孤独,他的挣扎。
他午夜梦回时的切齿之痛。
他所有努力想要变强想要复仇的动力
竟然都源于一场设计好的“培养”?
“呵”
一声极低极哑的冷笑。
不受控制地从江临渊喉咙里溢出。
他捏着信纸的手抖得厉害。
手背青筋暴起,苍白的皮肤下血管清晰可见。
那双向来沉静澹然的眼眸。
此刻黑沉得吓人。
里面翻滚着惊涛骇浪——
是难以置信,是滔天的恨意,是彻骨的冰寒。
更是一种被彻底愚弄、被连根拔起的荒谬与空洞。
他想起了父亲离京时黯然却依旧挺直的背影。
想起了母亲早逝后父亲独自灯下垂泪的深夜。
想起了江南老宅的破败清冷。
想起了自己为了生计在酒楼后厨打杂时沾满油污的双手。
想起了无数个咬着牙告诉自己必须活下去、必须变强的日日夜夜
原来这一切。
背后都有一双眼睛在冷静地注视着。
甚至在暗中推动。
为了“大局”?为了“需要一把刀”?
哈!多么冠冕堂皇!多么冷酷无情!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
又被江临渊死死咽下。
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
又在瞬间冻结成冰。
四肢百骸冷得发颤。
心口却像被滚油煎灼,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旧伤处传来尖锐的刺痛。
仿佛也在嘲讽他的天真与可悲。
“临渊?!”
南宫凤仪被他骤然剧变的脸色。
和周身散发出的那股骇人的、濒临崩溃的冰冷气息吓到了。
她下意识想靠近,却又不敢。
江临渊勐地站起身。
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看也没看南宫凤仪。
更没有去看那方传国玉玺。
只是用尽全力。
将那封薄薄的信纸胡乱塞进怀里。
然后转身。
踉跄着朝禅房外走去。
“临渊!你去哪里?”南宫凤仪焦急地唤道。
江临渊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力气说话。
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离开这充满算计和谎言的地方。
离开这个刚刚向他展示了一个何其残忍真相的、令人窒息的空间。
他跌跌撞撞冲出禅房。
穿过庭院。
无视了远处玄衍真人投来的深沉目光。
如同逃离瘟疫一般。
冲下了鸡鸣寺的山道。
几乎是凭着本能。
江临渊回到了镇国公府。
他没有走正门。
而是从熟悉的侧墙翻入。
身形已不复往日轻盈。
落地时甚至晃了一下,扶住墙壁才稳住。
他径直冲向秋爽斋。
沿途遇到的仆役见他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骇人。
皆吓得噤声退避。
“公子”守在院外的三千院上前。
话音未落,便被江临渊挥手粗暴打断。
“滚开!” 声音嘶哑低沉,带着从未有过的戾气。
三千院一怔,默默退后。
江临渊冲进主屋。
“砰”地一声重重关上房门。
并从里面死死闩住。
然后。
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
身体缓缓滑落,最终跌坐在地上。
阳光被隔绝在外。
屋内一片昏暗。
他蜷缩在门后的阴影里。
像一头受伤濒死、只想独自舔舐伤口的野兽。
怀里的信纸像一块烧红的炭。
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那些冰冷的字句反复在脑海中回响、放大。
碾压着他仅存的理智。
原来他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真相”。
竟是如此不堪。
原来他一路走来所有的“成长”与“机遇”。
都标好了价码。
原来他的人生,从始至终。
都是一场被设计好的悲剧。
恨吗?岂止是恨!
那是足以焚毁一切的滔天怒火。
是对整个不公命运的疯狂憎恶!
可他该恨谁?
恨那个早已埋骨地下的先帝?
恨这吃人的世道?
还是恨无能为力、一直被蒙在鼓里的自己?
巨大的荒谬感和自我厌弃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死死咬住下唇。
直到尝到血腥味。
才勉强遏制住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嘶吼。
就在这时。
门外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
伴随着沈清辞带着担忧的清脆嗓音:
“江临渊?你回来了?”
“我听下人说你脸色很不好你没事吧?”
是清辞。
江临渊浑身一颤。
混沌的脑海中闪过她清澈关切的眼眸。
闪过她为他缝衣、为他熬药、在他怀中羞赧低语的模样
那是他冰冷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和暖。
可此刻。
这光和暖却让他感到更加痛苦和肮脏。
他这样一个从出生就被算计、满身都是阴谋与血腥味道的棋子。
凭什么拥有这样纯粹的美好?
他会不会最终也给她带来不幸?
强烈的自毁情绪和保护欲疯狂撕扯着他。
他想见她。
想扑进她怀里汲取那点温暖,哪怕只是片刻的安宁。
可他更怕。
怕自己此刻濒临失控的状态会吓到她。
怕自己身上沾染的黑暗会玷污了她。
最终。
他用力闭了闭眼。
用尽全身力气。
朝着门外嘶哑地、几乎不成调地喊了一句:
“我没事今天有点累了,想一个人静静。”
“别别进来。”
声音干涩。
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压抑。
门外的沈清辞动作一顿。
听着屋里传出的、与平日截然不同的颓丧嘶哑的声音。
心头的不安陡然加剧。
她从未听过江临渊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他怎么了?在鸡鸣寺发生了什么?
她还想再问。
却听到屋内再无动静,只有一片死寂。
她抬起的手,最终缓缓放下。
她知道,有些时候,有些情绪,需要独自面对。
她不能硬闯。
“好那你好好休息。我晚点再来看你。”
沈清辞轻声说道,语气里是掩不住的忧虑。
她在门外站了许久。
听着里面死水般的寂静。
最终才一步三回头地、忧心忡忡地离开了。
屋内。
江临渊依旧蜷缩在门后的阴影里。
将脸深深埋入膝间。
黑暗中。
只有他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呼吸声。
和那无法抑制的、细微的颤抖。
阳光一寸寸从窗棂移开。
暮色渐浓。
黑暗彻底吞噬了秋爽斋。
而江临渊。
将自己放逐在这片黑暗里。
与那封冰冷的遗信。
以及信中所揭示的、血淋淋的过去和荒诞的现在。
独自对峙。
南归的日子近在眼前。
可他破碎的心神。
又将如何收拾,如何面对那个需要他“暂时不掀棋盘”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