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后。
沈渊父子去书房议事,沈母回了内院。
江临渊和沈清辞并肩走在回秋爽斋的路上。
秋夜凉风穿过庭院。
带着桂花的余香和方才席间菜肴的温存气息。
回到秋爽斋,三千院已备好热茶。
两人在窗边的榻上坐下。
隔着小炕桌,窗外月色清朗,洒落一地银辉。
沈清辞捧着温热的茶杯。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细腻瓷壁。
目光落在江临渊安静斟茶的侧影上。
方才席间精致美味的江南菜。
他专注下厨的模样。
那句调侃她“偷吃”的低语
种种画面交织,让她心中某个角落,悄然变得柔软而好奇。
“你”她轻声开口。
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为何会做菜?还做得那样好?”
她认识的男子。
无论是父兄还是京中其他勋贵子弟。
讲究些的或许能品评茶酒、鉴赏书画。
但亲手操持庖厨之事的,可谓凤毛麟角。
何况他并非厨子。
而是那个能写出谪仙诗篇、于千军万马前谈笑自若的江临渊。
江临渊倒茶的动作微微一顿。
随即恢复如常。
将斟好的茶轻轻推到她面前。
自己也端起一杯,浅浅啜了一口。
才抬眼看向她,眼中含着澹澹笑意,语气轻松:
“以前在江南的时候,日子简单些。”
“为了生计,曾在城里的酒楼打过一段时日的杂。”
“掌柜的心善,后厨的老师傅见我手脚还算利落,又肯学,便时不时教我几手。”
“算不上什么正经传承,就是些家常菜、酒楼里的招牌菜。”
“看多了,上手做几次,也就会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
仿佛那只是一段寻常的、甚至带着些许趣味的经历。
可沈清辞却从他那平静的语气里。
听出了背后未曾言明的艰辛。
为了生计打杂
她想起设定中关于他身世的寥寥数语:
父亲江屹川被罢官后离京,母亲早逝,他独自在江南长大。
一个失势官员之子,在远离京城的异乡,无依无靠。
需要到酒楼打杂才能维持生计
那该是怎样的光景?
她不是不谙世事的深闺少女。
前世今生,也算见过人心冷暖、世态炎凉。
一个半大少年,独自谋生。
其中的困顿、孤独、甚至可能遭遇的白眼与欺辱,她可以想见。
“你小时候”
沈清辞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轻。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
“是不是很苦?”
江临渊看着她清澈眼眸中那份纯粹的关切与探寻。
心中某处微微触动。
月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那张总是清冷自持的容颜。
此刻因着这份关切,显得格外温柔。
他放下茶杯。
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
目光投向窗外朦胧的夜色。
唇边的笑意浅了些,却依旧平和。
“苦吗?”
他像是自问,又像是回答她。
“现在想来,也还好。”
“还好?”沈清辞不解。
那样的境遇,如何称得上“还好”?
江临渊转过头,重新看向她。
目光清朗,并无怨怼。
只有一种历经世事后的澹然:
“比起后来在北境,冰天雪地里厮杀算计,时刻提防明枪暗箭。”
“甚至以身为饵,在生死线上徘徊的时候。
“江南那些日子,至少还算安稳。”
他顿了顿,声音更缓,带着回忆的微澜:
“那时候,虽然家里条件不好,父亲的身子也一直不大爽利。”
“但至少我还有父亲。”
提到父亲,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澹的、转瞬即逝的怅惘。
很快又被平静覆盖:
“父亲他虽然沉默寡言,身体也不好。”
“但总会在灯下检查我的功课,教我写字。”
“告诉我一些他年轻时的见闻和道理。”
“日子是清贫,但心里,总还有个倚靠,有个家。”
“后来父亲病重离世”
他的声音几乎没有起伏,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
“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守孝,打理父亲留下的一点薄产,继续读书。”
“也继续在酒楼做些零活。”
“那时候,确实会觉得天地之大,孑然一身。”
室内安静下来。
只有烛火偶尔噼啪的轻响。
沈清辞静静听着。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攥紧,泛起细细密密的酸涩。
她仿佛能透过他平静的叙述。
看到那个在江南烟雨里独自挣扎成长的少年身影。
孤独而坚韧。
“不过,”江临渊话锋一转。
语气重新轻快起来,眼底也染上了真实的暖意。
“那些都过去了。父亲离世,也有四个年头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屈指算了算,笑容里带着释然。
“如今回头再看,或许算是苦尽甘来了?”
他看向沈清辞,目光专注而温柔:
“遇到了沈家,遇到了国公爷、夫人、怀民兄、怀安”
他顿了顿,眼中笑意加深。
“还有你。”
“路还很长。”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
“朝堂的棋局未完,北境的安宁初定,我的身体也还需调养。”
“未来或许还有许多未知的风浪。”
“但是——”
他伸出手,越过小小的炕桌。
轻轻握住了沈清辞放在膝上的手。
她的手微凉,他的掌心温暖干燥。
“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笃定。
这句话。
像是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
在沈清辞心中漾开层层涟漪。
最终汇聚成一股汹涌的暖流。
瞬间冲垮了所有因他过往而生出的酸涩与心疼。
是啊,他不再是独自一人了。
她反手回握住他的手。
指尖微微用力,传递着无声的承诺与力量。
她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最终,她也只是看着他。
轻轻点了点头,眼中水光潋滟,却带着无比的坚定。
“嗯。”
她只应了这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江临渊笑了。
那笑容比窗外的月色还要清朗柔和。
他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这样握着她的手。
两人静静对坐。
任由时光在彼此交握的掌心、在交汇的目光中悄然流淌。
窗外的秋虫不知疲倦地鸣叫着。
月光静静洒落。
屋内的烛火温暖明亮,映照着两人相携的身影。
那些独自捱过的长夜。
那些无人诉说的艰辛。
那些对未来的迷茫与孤独
仿佛都在这一刻。
被另一双手的温度。
被另一双眼睛里的懂得与坚定。
轻轻抚平,妥善安放。
前路或许仍有风雨。
但从此,风雨同舟。
不知过了多久。
沈清辞才轻声开口,带着一丝赧然,转移了话题:
“那你还会做别的江南菜吗?”
江临渊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戏谑:
“怎么?还没吃够?还是想继续‘偷吃’?”
沈清辞脸一红,嗔道:
“谁想偷吃了!我是是想学!”
“学?”江临渊笑意更深。
“想学哪一道?蟹粉豆腐?西湖醋鱼?还是”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教你做酒酿小圆子?那个比较甜。”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格外意味深长。
沈清辞耳根发热。
想推开他,却被他握着手挣不开。
只好偏过头:“都都行。”
“那好,”江临渊坐直身体,笑容愉悦。
“改日有空,我一样样教你。先从最简单的开始。”
“嗯。”沈清辞低低应了。
心中却泛起一丝甜蜜的期待。
与他一起在厨房忙碌。
学做他家乡的菜。
光是想象,便觉得是件温暖而有趣的事。
夜深了。
江临渊虽不舍,还是催促沈清辞回暖玉阁休息。
亲自送她到院门口。
看着她带着芳儿离去的身影消失在廊角。
他才转身回屋。
躺在床上。
鼻尖似乎还萦绕着她身上清冽的冷梅香。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微凉的触感。
那些深埋心底、极少与人言说的过往。
今夜竟如此自然地对她倾诉了。
意外的是,说出来后,心中并无沉重。
反而是一片释然的轻松。
路还很长,但我也不再是一人了。
他合上眼。
唇边噙着一抹安然的笑意。
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梦中。
不再是江南孤寂的雨巷或北境凛冽的风雪。
而是春暖花开,有人携手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