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喧嚣渐次落下。
麟德殿内灯火依旧通明。
气氛已转为微醺后的松弛与各怀心事的暗涌。
承乾帝已起驾回宫,众臣与使节三三两两散去。
沈清辞因新晋“安宁郡主”身份,被几位皇室女眷围着道贺。
目光却频频望向不远处——
正在与几位朝中清流文臣交谈的江临渊。
他依旧站在那里。
墨金锦袍在残存烛火下流转静谧的光。
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宫宴周旋后的淡淡倦意。
就在这时——
一道沉稳如山岳的身影。
在一小队漠北侍卫簇拥下,穿过稀疏人流,径直走向江临渊。
殿内尚未离开的众人顿时屏息。
无数道视线悄悄汇聚。
江临渊察觉到动静,转身。
对走来的天可汗拱手一礼,不卑不亢:
“可汗。”
目光落在他身上,尤其是那身与漠北石堡对决时迥异的华服上停留一瞬。
方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江参军。方才殿上之言,本王听了。”
“你选的这条路,有意思。”
江临渊神色平静:
“让可汗见笑了。”
“见笑?”
“石堡之中,你以身为饵,火油诈我,救走沈渊时,可没这么‘谦虚’。”
“今日却甘愿自缚双翼,求一个‘安稳’。”
“这份能放能收的心性,本王年轻时,不如你。”
他提及石堡旧事。
语气中并无多少被戏耍的恼怒。
反而带着几分对于对手的回忆与认可。
江临渊澹然道:
“彼时情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
“今日所求,亦是心中所愿。”
“让可汗见笑了。”
侧身从侍卫手中取过一个狭长的、以暗色皮革包裹的物件。
那物件形制古朴。看书屋 芜错内容
江临渊一眼便认出——
正是在漠北石堡中,天可汗提出“公平”对决时,交予他使用的那柄仿制“天子剑”。
“此剑——”
“虽非真品,却也非凡铁。”
“乃当年龙城一会,南宫曜留予本王之物。”
“他曾言,此剑仿其心意而铸——”
“赠予值得一战的对手,或可托付信念的友人。”
他看向江临渊,目光锐利如昔。
却少了杀伐,多了审视与某种决断:
“石堡之中,你持此剑与本王对决,剑意已有几分神髓,不负此剑。”
“今日,本王将此剑正式赠予你。”
江临渊心中微动,双手接过。
皮革解开,乌木剑鞘沉稳依旧,入手冰凉厚重。
他指尖拂过熟悉的纹路。
石堡中生死一线、以此剑周旋的画面掠过脑海。
“此剑在漠北已助临渊良多,如今更蒙可汗厚赠。”
江临渊持剑郑重一礼:
“临渊愧领,多谢可汗。”
“不必谢。”
“剑赠有缘人,亦赠可敬之对手。”
“望你日后,善用此剑——”
“莫负赠剑人之意,亦莫负你今日所求之‘安宁’。”
这番话,似有深意,却未点明。
他说完,对江临渊点了点头。
便带着侍卫转身离去,背影依旧龙行虎步。
江临渊目送他离开。
手中仿剑沉甸甸的。
先帝的影子,天可汗态度的转变,都凝聚于此剑之中。
“临渊小友。”
一个温润平和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江临渊抬头。
只见玄衍真人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近前。
道袍飘然,面带澹澹笑意。
“真人。”江临渊持剑行礼。
玄衍真人目光温和地扫过他全身。
尤其在他面容气色上停留片刻,方才笑道:
“今日宫宴,小友风采照人。”
“更难得的是,心思澄明,取舍有度。
“贫道观之,心中甚慰。”
“真人过奖。”江临渊道。
“非是过奖。”
真人摇头,拂尘轻摆,语气带着感慨与调侃:
“看到你今日这般,贫道便不由得想起一位故人。”
“当年,他也是在一场大胜之后,于万众瞩目之下——”
“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错愕的选择。”
“将到手的权柄与名声轻轻放下。”
“只为了心中那份更重的守护与承诺。”
“为此,他没少挨骂,也没少吃苦头。”
真人的话语随意。
江临渊却听出他指的正是先帝南宫曜。
“你们二人啊——”
真人看着他,眼中笑意加深:
“虽无师徒之名,但这骨子里的脾气——”
“这份为了心中所念不惜逆流而行的倔强。”
“还有这表面澹然内里执着的性子”
!“真真是像极了。”
“说你是他的半个弟子——”
“继承了那份‘不羁’与‘深情’,倒也贴切。”
“真人”江临渊欲言又止。
他想起地宫中所见先帝残魂。
想起那些未尽的谜团与托付,心中复杂。
真人此言,是纯粹的感慨,还是另有所指?
玄衍真人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却并不深入。
只是微笑道:
“不必多想。”
“贫道今日前来,一是替那位故友看看他选中的‘有缘人’如今模样。”
“二是亲自向你道一声谢。”
他神色转为郑重,对着江临渊,竟是微微颔首:
“多谢你。”
“稳住了北境局势,促成了互市之局。”
“更成全了许多人的心意。”
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远处正与太后交谈的南宫凤仪。
又回到江临渊身上:
“你所做的一切,意义深远。”
江临渊连忙侧身避礼:
“真人言重,临渊不敢当。”
“皆是分内应为之事。”
“分内应为?”真人笑了笑,不再多言谢语。
转而道:
“你身体如何?北境奔波,心力损耗不小。”
“如今尘埃初定,更需好生调养。”
“切莫仗着年轻便不当回事。”
“那‘华阳针法’固本培元虽有奇效,却也需静心配合温养。”
语气中带着长辈般的关切。
“多谢真人关怀,临渊记下了。”江临渊感受到真人的善意,心头微暖。
“记下便好。”
真人点点头,又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好了,夜色已深,贫道也不多叨扰了。”
“小友,前路漫漫,珍重。”
说罢,拂尘一摆,便飘然转身。
向着太后所在的方向走去。
江临渊手持仿剑,望着真人洒脱的背影。
心中思绪翻涌。
真人的调侃、道谢与叮嘱,似乎都只是表面。
底下却暗流涌动,与先帝、与这大局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但他此刻并无头绪,只能将疑问暂且压下。
“江公子。”
轻柔的呼唤拉回他的思绪。
沈清辞终于摆脱了道贺的人群,来到他身边。
她看了眼他手中的乌木长剑,目光关切:
“天可汗他?”
“赠剑而已,算是了却一段因果。”
江临渊简略解释,不欲她多忧,将剑交由身后的三千院收起。
他看向她,目光柔和下来:
“等久了?”
沈清辞摇摇头,耳根微红,低声道:
“没有。只是看你和天可汗、真人说话”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
眼中仍有未曾完全散去的、因他殿上惊人之举而激荡的情绪。
以及一丝残留的、对先前种种“桃花”的在意:
“你方才真的吓到我了。”
指的是他当众请求入赘之事。
江临渊低笑。
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更显温柔:
“现在呢?还怕吗?”
沈清辞看着他清俊的眉眼。
看着他眼中清晰的、只映着自己的影子。
心中那点忐忑与酸意终于彻底消散。
化作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意与坚定。
她轻轻摇头,唇角扬起:
“不怕了。”
有他在,有他今日这般明确的宣告与守护——
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江临渊笑意加深,正欲说什么。
眼角余光却瞥见一个王家的侍女在不远处廊柱后微微探头,又迅速缩回。
他忽然想起——
宫宴开始前,那桩尚未了结的“邀约”。
听雪轩王芷嫣。
心中的温情稍稍沉淀。
理性重新占据上风。
有些事,既然应下了,便需做个了断。
尤其是可能让她心下不安的事。
他收敛笑意,对沈清辞温声道:
“夜色已深,你先随母亲和兄长回府休息。”
“我还需处理一点小事。”
沈清辞一愣:
“什么事?可是宫里”
她下意识以为还有宫宴后续的公务。
江临渊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一点私事,很快便回。”
他目光坦然,带着令人信服的平静:
“回去等我。”
沈清辞虽仍有疑惑。
但见他神色如常,且方才经历了那么多。
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危险之事。
便点了点头:
“那你早些回来,注意身子。”
“好。”江临渊目送她在芳儿陪同下走向正在等候的沈母与沈怀民。
看着沈怀民投来询问的目光,他微微摇头,示意无碍。
待沈家一行人身影消失在殿门处。
江临渊才缓缓转身。
对静立一旁的三千院低声道:
“去西侧暖阁后的听雪轩。”
三千院沉默领命。
江临渊整理了一下并无凌乱的衣袖。
眸中温和敛去,恢复了一贯的沉静深邃。
他迈开步伐,朝着与沈清辞离去相反的方向。
踏入了被宫灯晕染得朦胧而幽深的回廊。
秋夜凉风穿过廊庑,带着隐约的桂花冷香。
麟德殿的辉煌与喧嚣被抛在身后。
前方是寂静的宫苑深处。
一场关乎明确界限与彻底了断的会面——
正等待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