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秋露未曦。
沈清辞醒得比平日都早。
一种清晰的、带着微醺暖意的目标感,将她从沉睡中轻柔唤醒。
昨日月下翻涌的心绪,在晨光中沉淀为沉静而坚定的决心。
既然想让他留下来,既然看清了自己的心——
那么,就从最切实处开始吧。
三日后宫中庆功夜宴,是江临渊携“天子剑”之威、定“互市”之局后,首次正式在京华权贵圈层亮相。
无数目光将聚焦于他。
他的一举一动,衣着仪态,都将被细细琢磨。
江临渊自己似乎不甚在意。
惯常的青衫半旧,玄色狼毫坎肩带着风尘痕迹,透着超然物外的随性与倦怠。
这份随性在他独对天可汗、指点江山时是气度。
但在觥筹交错、衣香鬓影的宫宴上,却可能被解读为“失礼”、“寒酸”。
沈清辞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他不是需要华服美饰撑场面的纨绔子弟。
他的光芒源自内里。
但这不意味着,她不能为他披上一件更合时宜、更能衬他风骨的“战袍”。
用过早膳,沈清辞带着芳儿和霜降,先去了府中库房。
母亲沈母掌管中馈,库房里不乏上好料子。
贡缎、云锦、海外绒呢,琳琅满目。
沈清辞看得很仔细,指尖抚过一匹匹光滑冰凉的缎面。
脑海中勾勒着江临渊穿上后的模样。
玄色沉稳,但过于肃穆。
月白清雅,似嫌素净。
绛紫贵气,可能显老成。
宝蓝明亮,怕压不住他眼中那份历经世事的深邃
看了一圈,库房料子虽好,却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不是颜色不合,就是纹样过于匠气繁复。
失了那份她想要的——于低调处见光华、于简约中蕴风骨的韵味。
沈母闻讯过来,笑道:“可是为你兄长选宴服?”
“母亲,”沈清辞微微摇头,耳根发热但语气平静,“是为江公子选。”
沈母眼神了然,笑容加深:
“咱们库房这些,多是按京中流行置办,江公子风姿特秀,寻常款式怕是衬不出。第一看书枉 追嶵薪漳节”
她略一沉吟:
“城西咱们自家庄子上,有个老库房。里面收着些早年你祖母、太祖母攒下的好东西。”
“有些料子还是宫里赏下来的,或是从极南、极西之地寻来的稀罕物。”
“花样古朴,质地特异,这些年京中不流行,便一直收着。”
“或许那里能有合你心意的?”
沈清辞眼睛一亮。
沈家是百年将门,历代主母亦有积累。
那些压箱底的老料子,历经岁月沉淀,或许褪去了流行色彩——
却可能蕴含着独特的底蕴与故事。
正配江临渊那份穿越时空般的独特气质。
“多谢母亲提点。我这就去庄子上看看。”
沈母状似无意地建议:
“何不让江公子一同?衣料最终穿在他身上,合身与否,总要他看过才好。”
沈清辞脸颊微红,却未反对。
母亲说得在理。
而且这也正是一个顺理成章与他单独外出、多些相处的机会。
她轻轻“嗯”了一声。
秋爽斋里。
江临渊刚用罢早饭,正对着窗外修竹出神,思考宫宴变数。
听到沈清辞来访,有些意外——这么早?
待见到她——
已换下家常襦裙,穿一身便于行动的鹅黄色绣缠枝莲纹窄袖骑装。
外罩银狐皮出锋比甲,青丝简绾,碧玉簪固定。
清爽利落,与平日闺阁装束又是不同风致。
“江公子,”沈清辞开口,声音清冷却少了些疏离,“三日后宫宴,你的衣物可备妥了?”
江临渊一愣,如实道:
“尚未特意准备。届时穿半旧青衫即可,或是向怀民兄借一套常服。”
他对此确实不甚上心。
“宫宴非比寻常,衣着亦需得体。”
沈清辞语气认真:
“府中库房料子不甚合适。母亲说城西庄子上有个老库房,或有合用的旧料。”
“我想请你同去挑选,毕竟衣物穿在你身,需得你亲自看过才好。”
江临渊看着她清澈眼眸中那抹不容置疑的坚持,以及微微泛红的耳尖。
心下恍然,又有些莫名的暖意流淌。
这丫头是在为他操心这些琐碎之事?
他忽然想起昨日自己那份“尽力随缘”的独白,不由莞尔。
缘分还没来,照顾倒是先一步细致起来了。
“有劳沈小姐费心。”他从善如流,起身道,“我随时可动身。”
他没什么需要特别收拾的。
依旧是那身青衫,只将略显散乱的头发重新束好,洗了把脸。
沈清辞看他如此“简便”,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没说什么,转身引路。
马车早已备好。
外观朴素的青帷小车,由两匹温驯健马拉着。
只带两个丫鬟、两名可靠护卫,轻车简从,悄无声息出了侧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车厢内空间不算大,两人相对而坐。
沈清辞端正坐着,目视前方车帘缝隙透入的街景。
江临渊放松靠着车壁,感受马车轻微颠簸。
鼻尖萦绕着沈清辞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了冷梅与药香的清冽气息。
两人一时无话,却并无尴尬。
有种静谧的安然。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驶离官道,转入林荫小径。
停在一处倚山傍水、幽静古朴的庄园前。
此处是沈家别业,平日只有几户老仆看守。
庄头恭敬将二人引至庄园深处一栋独立、年头的青砖大屋前。
屋门上挂着沉重的铜锁,锁头泛着深绿色铜锈。
打开门。
一股混合着陈旧木料、干燥织物与淡淡樟脑丸的气味扑面而来。
库房内光线昏暗。
灯光晕开,渐渐照亮景象——
整齐排列的高大樟木柜和多宝格,摆放着瓷器、玉器、古籍、兵器部件
靠墙一侧,则是数十口沉重的大箱子,和一些卷起来用油布包裹好的织物。
沈清辞示意打开那几个专门存放织物的箱子和包裹。
随着油布揭开,灰尘在灯光下飞舞。
一片片被岁月珍藏的华彩,逐渐展现在两人眼前。
有颜色沉郁如夜、却隐隐流动暗金色泽的“墨金锦”。
有触手冰凉柔滑、在灯光下泛着流水般波光的“秋水缎”。
有厚重挺括、织入银线形成简约云雷纹的“玄青呢”。
还有颜色极为少见、如同雨后天青的“霁色绸”。
以及一种来自极西之地、绒毛细腻无比、在光线下呈现微妙幻彩的“孔雀绒”
这些料子,大多颜色含蓄,纹样古雅。
没有时下流行的鲜艳刺绣或繁复堆砌。
但质地无一不是上乘,历经年月,光泽依旧内敛温润。
透着时光沉淀的厚重感与独特气韵。
沈清辞的目光仔细流连。
时而伸手触摸感受质感,时而将料子提起一角对着灯光查看色泽纹理。
神情专注而认真。
江临渊跟在她身后。
看着她纤白的手指在各种华美织物间穿梭。
看着她微微蹙眉思索的侧脸。
心头那股暖意愈发清晰。
她是在真心实意地,为他挑选。
“江公子,你看这匹‘墨金锦’如何?”
沈清辞指着一匹玄黑底色中隐隐透出金丝的料子:
“沉稳不失华贵,夜色中走动时,金丝暗纹流动,恰如暗夜星辉。”
“不张扬,却自有光芒。”
她想象着他穿上以此裁制的衣袍,立于宫灯之下。
那份内敛的贵气与神秘,定能慑住不少心怀叵测的目光。
江临渊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点点头:“颜色甚好,纹样也特别。”
沈清辞又指向那匹“霁色绸”:
“此色清透温润,如瓷如玉。若作中衣或内衬领缘,可提亮气色。”
“且与你常穿的青色外袍相映,更显清雅。”
她考虑得极为周到,连内外搭配都想到了。
还有那“孔雀绒”:
“制成披风或氅衣边缘,轻暖异常。且这幻彩色泽低调别致——”
“远看是深色,近观却有流光,正合你”
她一一解说,语气平静,却条理清晰。
显然来之前已仔细思量过他的气质与场合需求。
江临渊听着,看着她眼中为自己筹谋时闪烁的微光。
心中某处坚硬的外壳,仿佛被这细腻的关怀悄然浸润,软化。
最终,沈清辞挑选了——
“墨金锦”做主料,“霁色绸”做衬,“孔雀绒”饰边。
又配了同样质地上乘、颜色相协的素色暗纹绫做里衬。
她请庄头找来一位随庄子养老、早年曾在京城名绣坊做过师傅的老绣娘。
粗略估了江临渊的尺寸,记下各色料子的用量和大致裁剪缝制要求。
“工期紧迫,但务必精细。三日内,可能赶制出来?”
沈清辞问老绣娘。
庄子上有现成的绣娘和裁缝,可以集中赶工。
老绣娘眯着眼看了看料子,又恭敬看了看江临渊:
“大小姐放心,老身带着几个手艺最好的丫头日夜赶工,必不误事。”
“只是这位公子的气度寻常款式怕是屈就了。”
“老身斗胆,可否按料子特质,稍稍改动几个细节?”
“保准既合宫宴规制,又与众不同。”
沈清辞看向江临渊,用眼神询问。
江临渊对此并无意见,笑道:
“全凭老师傅和沈小姐做主。”
一切安排妥当,已近午时。
庄头备了简单饭食,两人在庄子花厅用了些清淡菜肴。
席间依旧话不多,但氛围比来时更显轻松。
沈清辞似乎完成了心头一件大事,眉眼间舒展了许多。
江临渊则觉得——
这半日的“选衣之旅”,比他预想中任何关于宫宴的筹谋,都更让人心情愉悦。
午后,马车载着他们返回京城。
车厢内,沈清辞似乎有些倦了,靠着车壁假寐。
秋阳透过车帘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长睫如蝶翼般轻覆。
江临渊静静看着。
窗外掠过的秋景似乎都成了背景。
他不知道三日后穿上那身精心准备的衣袍会是什么模样。
但他知道——
这份心意,他已真切地收到了。
至于那丫头心里到底如何想,这份好是源于责任、感激,还是有了那么一丝不同
他依然愿意等待。
但此刻,心中那片随缘的静湖,已因这趟庄库之行——
漾开了更深、更暖的涟漪。
马车辘辘,驶向繁华帝都。
也驶向一段愈发清晰、值得期待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