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爽斋的夜，寂寥清冷。白马书院 冕费越黩
此处原是沈清秋居所，如今只余江临渊暂住。
没有兰花香，只有新换被褥阳光晒过的生硬气味，和窗外带着凉意的晚风。
江临渊未点灯，和衣靠在床头。
目光落在虚空。
此刻萦绕心头的，并非惊天谋略或步步惊心的棋局复盘。
而是更细微、更难用计谋衡量的事物——
关于沈清辞，关于他自己，关于他们之间那笔从一开始就算不清、如今愈发混沌的账。
他问心无愧。
这四个字，他可以坦然对自己说。
从持婚书入京踏入镇国公府起，到如今捧着“天子剑”从漠北归来——
他所做一切，对沈清辞，对沈家，乃至对这试图拨乱反正的天下局，他都尽了全力，甚至一次次压上性命。
非为赎罪（他本无罪），非为图报。
最初或许有几分对“剧情人物”的好奇与对合作者利益的考量。
但后来
后来早已超越了这些。
他看见了她的仇恨。
那源自前世血火、深入骨髓的冰冷火焰。
作为穿越者，他太理解这种设定——被至亲至爱背叛，家破人亡，含恨而死，归来后整个世界都成了复仇修罗场。
心自然也成了布满尖冰的堡垒。
最初的沈清辞便是如此，美丽，锋利，充满警惕，将所有人都视为棋子，包括他江临渊。
他当时想得很简单：
合作可以，互利互惠。
若能顺便拉她一把，让她不至于被仇恨彻底吞噬，在复仇之后只剩一片荒芜，那便是额外功德了。
至于那紧闭心门之后，是否有丝毫可能为他开启一丝缝隙？
他并未奢求。
男女之情，他承认是有的。
那样一个美丽、聪慧、坚韧，在绝境中依然努力掌控自己命运的女子。
朝夕相处，生死与共。
动心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赏花宴的维护。
华阳针法教学时指尖的温度。
生辰烟火的绚烂。
慈云寺渡药时唇间的苦涩与决绝
每一次靠近，每一次付出，都掺杂着他自己未曾宣之于口的真切情意。
但他始终记得，她是重生者。
她的心曾被彻底碾碎又用恨意强行粘合。
他不想，也不愿成为另一种意义上的“强迫”。
他的好，他的守护，是他的选择。
她接不接受，如何接受，那是她的自由。
他做这一切，首要目的是“拯救”——
拯救她于仇恨深渊，拯救沈家于倾覆之危。
若可能，也悄悄塞进去一份属于自己的、笨拙的喜欢。
但这喜欢的结局，他交给了缘分。
所以，他称她“沈小姐”。
这称呼将两人框在客气而稳定的距离里，让他可以安全付出，而不至于让她感到被步步紧逼的窒息。
他可以坦然为她涉险，为她谋划，甚至为她去死。
就像完成一场自己赋予自己的使命。
若她最终被感动，冰封心湖为他化开一丝春水，那自然是人间至幸。
若她始终无法走出前世阴影，无法回应，或心另有所属
那他也只会默默退开，带着或许会有的遗憾，但绝无怨恨。
“尽力了，随缘吧。”
这是他内心深处对自己的告诫。
爱情这东西，比起天下棋局，更无道理可讲，更非精密谋算可以掌控。
他所能做的，就是给出自己最好的诚意与陪伴。
然后，等待命运的宣判，或者馈赠。
漠北之行，生死一线。
圣山风雪中握着那枚兰花香囊时，他承认思念如野草疯长。
但即便在那种时刻，他想的也是：
“若能回去，再看看她。若她安好，便好。”
而非一定要索取一个结果。
得知“死讯”传回京城，他除了担心沈家局势，也有一丝隐秘忐忑：
那丫头会有一点点难过吗？
哪怕只是因为失去一个有用的“合作伙伴”？
后来知晓她病重，他星夜兼程赶回。
看到她苍白脆弱地躺在那里，所有理智城墙险些崩塌。
但他依然克制着。
只是渡药，守护，在她耳边低语开解，然后再次留下书信离开。
他怕停留太久，自己的感情会失控，会给她压力，会打破那份小心翼翼维持的、对她自主选择的尊重。
今天在鸡鸣寺，捧出天子剑时，他眼角余光一直留意着她。
看到她瞬间苍白的脸。
看到她眼中迅速积聚又强行压抑的水光。
看到她指尖掐入掌心的隐忍。
那一刻，他心头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细微的疼，却蔓延开一片温热的酸软。
这丫头并非全然无动于衷。
这个认知，让他沉寂心湖泛起一圈细微涟漪。
但很快又被他按捺下去。
也许是震撼，也许是感激，也许有别的
他不能擅自定义。
夜色渐深，月光偏移。
！江临渊轻轻呼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那些纷乱却并不激烈的情绪缓缓吐出。
他想起了江南。
杏花烟雨，小桥流水。
外祖父白云天口中那“绿如当年”的杨柳。
那里有江家凋零祖宅，有童年孤独却相对平静的回忆。
也有外祖父期盼他归去调养身体的深切忧虑。
那是一个清晰的、温暖的退路。
如果
如果最终京城一切尘埃落定。
沈清辞找到了她真正的幸福（无论是否与他有关）。
他的使命也已完成。
那么，回到江南，买一处临水小院，种几株梅花。
晒着太阳写写那些未完结的故事。
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做，就看着日升月落，云卷云舒。
似乎也是个不错的结局。
没有惊心动魄的权谋，没有生死一线的搏杀，没有求而不得的怅惘。
只是安静地，平凡地，过完这一生。
以他江临渊在现代社会被打磨过的灵魂来看——
这种“安稳”，本身就是一种奢侈的幸福。
当然，这只是一个“如果”。
一个他为自己预留的、不至于孤注一掷、不至于在感情中迷失自我的心理锚点。
眼下，路还在脚下。
沈清辞似乎正在从纯粹复仇者向某个更复杂、更鲜活的状态蜕变。
而他，依然会站在她看得见的地方。
在她需要时伸出援手。
在她迷茫时点破迷雾。
继续他“尽力而为”的守护。
至于那扇心门最终是否会为他打开，何时打开——
他会等待，但不会催促。
窗外的风停了，万籁俱寂。
江临渊闭上眼。
脑海中最后浮现的，竟是黄昏时分在国公府二门外分别时——
沈清辞那句轻飘飘的“保重身体”。
和她月白衣裙消失在门内时，那略显仓促却依然挺直的背影。
他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无声无息。
罢了，不想了。
明日太阳升起，又是新的一天。
该布的局还要布。
该防的人还要防。
该护着的人自然还要护着。
至于其他，就交给时间，交给那丫头自己的心吧。
他江临渊，红尘走一遭，爱恨尽过力，得失皆随缘。
如此，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