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的喧嚣在中原已成余韵。丸夲鰰栈 免沸岳毒
但在漠北,时间仿佛被冻结在无尽严寒与风雪之中。
距离除夕已过去七八日。
圣山依旧披着亘古沉默。
而山下王庭,看似在太子咄吉与王家商队日渐频繁交易中恢复一丝生机——
实则水面下的暗流愈发湍急汹涌。
琅琊王氏商队再次如坚韧驼队穿越风雪。
带回的不仅是太子急需的粮食、盐巴和药材。
更有一部分用来“润滑”关系的精致货物——
江南新茶,光滑蜀锦,甚至一些巧妙中原器物。
太子咄吉这次并未独享。
他听从冥冥中来自圣山的指点——
将这些并非生存必需,却能极大提升生活品质、象征身份与恩宠的物资——
有选择地赏赐给那些忠诚将领和支持他的部落首领。
一位性情耿直、脸上带着战场荣誉印记的万夫长——
收到那一小罐碧绿清香新茶时,粗糙大手竟有些不知所措珍重。
一位部落首领的妻子——
抚摸着那匹流光溢彩蜀锦,眼中闪烁不仅是惊喜。
更是对太子以及其背后所代表的“新路子”的认可与向往。
这些细微赏赐,如同涓涓细流——
无声滋润着因严寒匮乏而干裂的人心。
太子咄吉第一次如此清晰感受到——
权力并非仅仅来自于弯刀与恐惧。
更来自于满足渴望与赋予希望。
然而——
阳光照耀之处,阴影也随之深重。
庶子拔拓营帐内,炭火同样烧得旺盛——
却弥漫着一种截然不同的、冰冷而兴奋气息。
凭借其母族残余势力财货支持。
以及他本人许下的、关于未来权力洗牌后更大份额贸易利益与草场分配的诱人承诺。
他终于成功拉拢了三位实力不容小觑——
且对王庭现状或太子本人积怨已久的中型部落首领。
这些部落分散在王庭周边,如同饿狼觊觎中心权力。
兵力或许不足以正面击溃王庭精锐。
但若同时发难——
足以将整个漠北拖入内战血海,令本就脆弱局势彻底崩溃。
拔拓轻轻摩挲那枚触手温润羊脂白玉佩。
嘴角噙着一丝冷冽笑意。
他知道,图穷匕见时刻快要到了。
就在这紧绷弓弦即将断裂前夜——
圣山之巅石殿,再次迎来一位身份尊贵秘密访客。
夜色深沉,风雪如怒。
只带着绝对可靠巴图等几名心腹。
如同融入夜色苍狼,悄无声息踏入那间被药香温暖笼罩石殿。
江临渊靠坐在厚实狼皮褥子里。
相较于上次见面,脸色似乎少了几分死寂灰白。
唇上隐约有了一丝极澹血色。
只是清癯轮廓与深陷眼窝,依旧昭示这具身体曾濒临毁灭。
对于天可汗再次深夜造访,他并无讶异。
微微抬眸,平静致意:
“陛下雪夜劳顿,临渊未能远迎,恕罪。”
这次没有携带上次那般几乎喷薄而出焦躁与怒火。
眉宇间反而凝聚着更为深沉、属于决策者凝重——
与一丝对眼前年轻人难以言喻倚重。
站在榻前,魁梧身形挡住部分跳动火光。
目光如鹰审视江临渊,沉默良久,才沉声开口:
“江临渊,太子近日所为,虽仍有毛躁,但已初具章法,懂得收揽人心,而非一味强横。”
“这很好。你之功,本王记下了。”
这不是客套褒奖,而是基于事实承认。
他看到了太子身上令人欣喜转变——
而这转变源头,正来自于榻上这个看似弱不禁风青年。
江临渊轻轻咳嗽一声,苍白面容不见丝毫得色。
澹然回应:
“太子殿下本性聪慧,勇毅过人,只需有人稍加点拨,便能看清前路。”
“临渊不过是在合适时候,说了几句合适话而已。”
眉头紧锁,向前逼近一步。
久居上位压迫感混合此刻内心焦灼,几乎凝成实质:
“虚言不必再提。”
“本王今日来,是要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拔拓狼子野心,已与几个部落勾结,箭在弦上。”
“依你之见,如何才能兵不血刃,或是以最小伤亡,彻底拔除这根毒刺?”
“并且,要让太子在此事中,真正立威,让所有人心服口服!”
特别强调“兵不血刃”和“心服口服”。
作为父亲,不愿见到子嗣相残。
作为君王,深知内部流血只会让漠北更加虚弱。
作为枭雄,明白唯有真正赢得的人心,才是稳固统治基石。
江临渊闻言,眼底闪过一丝预料之中微光。
并未立刻给出答案。
缓缓调整靠姿,细微动作似乎仍牵扯体内隐痛,几不可闻吸口气。
!片刻后抬起眼。
那双深邃眸子在炭火映照下,清澈而冷静。
仿佛能映照出人心最隐秘角落。
“陛下。”
声音不高,却带着奇异穿透力,直抵核心。
“冰冷刀锋可以暂时压服反抗,却永远无法消除仇恨根苗。”
“攻下一座帐篷容易,但要攻下一颗充满怨愤不甘的心,却需要不同方法。”
顿了顿,观察天可汗眼中神色变化。
继续以冷静剖析口吻说道:
“拔拓王子之所以能煽动那些部落,所倚仗绝非仅仅个人野心。”
“更是利用了那些部落心中积压不满——”
“或许是对资源分配不公怨怼,或许是对太子往日行事风格恐惧。”
“或许仅仅是在这酷烈寒冬中,对活下去绝望与对王庭能力怀疑。”
“他们看到的,是拔拓许诺一个看似更好未来。”
“或者说,是一条看似能活下去路径。”
“因此,陛下问题关键——”
“不在于如何用更锋利刀去斩杀拔拓和他同盟。”
江临渊目光变得锐利。
“而在于,如何让太子殿下,亲手去瓦解拔拓赖以生存根基——”
“那些部落的‘反心’。”
“如何瓦解?”咄苾声音带一丝不易察觉急切。
“让太子殿下,亲眼去看,亲耳去听,亲手去解决那些部落之所以会被拔拓蛊惑根源。”
江临渊一字一句说道。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陛下,您需要的,不是一场血腥清洗。”
“而是一场人心的收复。”
接着抛出胆大包天核心计策:
“而要给太子创造这个‘攻心’最佳时机——”
“需要陛下您病一场。”
“一场足以让所有潜伏势力都认为天赐良机——”
“足以让太子不得不独立面对一切危机的‘重病’。”
石殿内霎时间静得可怕。
他死死盯着江临渊,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年轻人。
让他装病?引蛇出洞?还要让太子去
江临渊无视几乎要将他穿透目光。
继续冷静勾勒蓝图:
“陛下‘病重’消息一旦传出——”
“拔拓及其党羽必然认为时机已到,会迫不及待跳出来。”
“聚集力量,甚至可能打出清君侧之类旗号。”
“他们的面目、他们的力量、他们煽动部落借口,都将暴露无遗。”
“而这时,便是太子殿下力挽狂澜之时。”
江临渊语调带着引导性力量。
“他需要做的,不是立刻带着王庭铁骑去碾压。”
“他首先要做的,是派出使者,或是亲自接触那些被裹挟部落。”
“他要去了解,他们为何要反?是缺粮?是缺盐?”
“是对太子过往某些行为不满?还是仅仅因为恐惧而被拔拓利用?”
“然后,太子殿下需要拿出实实在在行动。”
江临渊眼中闪烁智谋光芒。
“他可以用我们与王家交易得来物资,去接济那些真正缺衣少食部落。”
“他可以当着所有部落面,承诺未来互市带来公平与利益。”
“他可以承认自己过往不足,展现出容人气度与解决问题诚意。”
“他甚至可以利用拔拓许诺空头支票——”
“对比自己手中能立刻拿出、看得见摸得着的粮食和盐巴”
“他要让那些被蛊惑部落看清楚——”
“跟着拔拓造反,前途未卜,生死难料。”
“而效忠王庭,追随太子,却能立刻获得生存保障与未来希望。”
“当那些部落发现,造反并非唯一活路,甚至是死路——”
“而太子却能给他们带来真正生机与尊严时——”
江临渊声音带着笃定。
“拔拓蛊惑便会不攻自破,他同盟将从内部开始瓦解。”
“届时,或许无需动用一兵一卒。”
“只需太子殿下亲临阵前,陈明利害,展示诚意与力量——”
“便足以让那些部落倒戈,甚至反戈一击,将拔拓献于马前。”
“若真能如此兵不血刃平息叛乱——”
江临渊最后总结道,目光深远。
“太子殿下收获的,将不仅仅是胜利。”
“更是无可动摇威望与人心。”
“各部族将看到一位不仅有勇力——”
“更有智慧、胸襟和手段,能带领他们走向更好未来的储君。”
“这对于他日后继承汗位,对于推动互市,对于漠北长久稳定——”
“其益处,远胜于一场杀得血流成河内部征伐。”
江临渊说完,便不再言语,微微阖上眼睛。
仿佛耗尽了心力。
脸色依旧苍白。
但刚才那番纵横捭阖、直指人心谋划——
却让这具残躯散发出令人心悸光芒。
内心却掀起惊涛骇浪。
江临渊计策,完全颠覆他固有、依靠绝对武力镇压一切思维模式。
这不仅仅是一条计策。
更是一种统治哲学启示。
风险固然存在。
但潜在收益——
一个真正赢得人心的太子,一个内部凝聚力更强的漠北——
实在太诱人了。
而且,正如江临渊所说——
有他这根定海神针在幕后,最坏情况也能兜底。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
炭火盆里火焰摇曳不定,映照天可汗脸上阴晴变幻神色。
最终——
眼中所有犹豫挣扎都已化为一片冰冷决然与一丝属于猎手兴奋。
他没有做出任何承诺。
但那眼神已然说明一切。
他深深、意味不明看了江临渊一眼。
仿佛要将这个一次次超出他预期年轻人彻底刻入脑海。
随即——
猛地转身,玄色大氅带起一阵凛冽风。
大步流星踏入殿外风雪之中,消失在浓稠夜色里。
石殿内,重归寂静。
江临渊缓缓睁眼,望着兀自晃动厚重门帘。
唇角勾起一抹极澹、极疲惫——
却又一切尽在掌握的弧度。
漠北风暴——
将因今夜这场关乎“人心”密谈,而被引向截然不同方向。
而他,依旧是那隐于幕后执棋者。
以天地为盘。
以人心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