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之外的漠北圣山,被更深严寒与呼啸风雪笼罩。
石殿内,青铜炭盆中火焰跳跃得愈发卖力,试图驱散无孔不入寒意。
江临渊倚靠在厚实狼皮褥子里,身上盖着外祖母特意加厚毛毯。
刚结束一次艰难内息调息,额间渗出细密冷汗。
脸色在炭火映照下依旧苍白,但那双眸中神采,却比月前凝实许多。
微微偏头,侧耳倾听殿外风雪呜咽。
抬起眼,望向正在一旁默默捣药的外祖父白景行。
以及刚从侧间小厨房出来、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羹汤的外祖母白氏。
“外祖父,外祖母。”
声音依旧带着伤后虚弱沙哑,却异常清晰。
“若我算得不错,中原帝都,此刻应是除夕守岁之时。”
话音落下。
石殿内有一瞬间寂静,只有炭火哔剥作响。
白云天捣药动作微微一顿。
那双被古老油彩覆盖、看尽世情沧桑的眼眸抬起——
望向窗外一片混沌黑暗。
仿佛能穿透重重风雪,看到遥远灯火辉煌故国京城。
白氏端着汤碗的手轻轻颤了颤。
眼中瞬间弥漫起一层朦胧水雾。
交织着对无法团圆子女的思念,对故土年节氛围的怀念,以及一丝挥之不去忧伤。
江临渊将二老反应尽收眼底。
苍白脸上努力扯出一抹温和、带着安抚意味笑意,继续轻声道:
“孙儿如今这副样子,无法备下佳肴美酒,更无红烛高照”
“但,我们祖孙三人,能在这风雪圣山之上,劫后余生,彼此相依,亦是长生天不,是上天庇佑的缘分。”
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碗热气腾腾羹汤和跳动炭火。
“不如我们便以此药膳代酒,以此炭火为烛,暂忘外界纷扰,共度此夕。”
“也算吃一顿别样的团圆饭,可好?”
提议带着超越年龄的成熟与对亲情珍视。
在这苦寒绝域中显得格外珍贵。
白云天深深看着他。
目光锐利如鹰,仿佛能穿透看似平静外表——
看到他内心深处那份在送出那两样凝聚无数心血“礼物”后——
混杂着释然、空落与隐秘期盼的复杂心绪。
老者脸上繁复神秘油彩线条,在跳跃火光下似乎也柔和些许棱角。
放下药杵,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低沉——
却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暖意与调侃:
“自身难保,五劳七伤,倒还有心思记挂着年节团圆,惦记着风花雪月。”
顿了顿,目光似不经意扫过江临渊那空荡荡的、原本应放着画筒的枕边。
以及他腰间那枚同样消失无踪香囊原本悬挂位置。
语气带着了然:
“你之前那般费尽周折,连漠北太子都让你支使得团团转,才弄到手的那两样‘宝贝’”
“折腾了这么久,不会是觉得没什么大用,趁着夜深人静,偷偷扔到山下哪个冰裂缝里去了吧?”
江临渊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低低咳嗽着笑起来。
笑声牵动内腑带来一阵隐痛,让他微微蹙眉。
缓了片刻,才摇头道:
“外祖父您真是明察秋毫。”
收敛笑意,目光再次投向那扇小小的、被冰雪覆盖窗户——
仿佛要望穿南方的夜空。
语气变得异常平静坚定,带着尘埃落定释然:
“那两样东西孙儿岂会随意丢弃。”
“它们已经被送走了。就在年前,托付给了南归的商队。”
微微停顿一下,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如同誓言:
“送到了它们唯一的主人手中。”
“物归原主,心亦随之。”
没有明说“主人”是谁。
但在场三人心知肚明。
白云天与妻子默默对视一眼——
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了然与一丝难以言喻复杂情绪。
他们亲眼见证过这孩子是如何在伤势稍缓间隙,强撑精神构思那幅画。
如何反复推敲那不属于此世的诗句。
又是如何向外祖母细致描述那香囊所需香气的独特感觉,恳请她帮忙缝制。
那画、那诗、那香——
几乎耗尽了他伤重之躯所能付出的全部心力与情感。
甚至可能触及了他灵魂最深处的秘密。
如今——
他将它们如同交付使命般送走。
既是完成沉重承诺。
也像是将他生命中至关重要的一部分——
遥遥寄托给了那个远在京城、能懂他一切惊世骇俗与深沉情意的少女。
白氏眼中慈爱与水光交织。
走上前,将手中那碗温热的、混合珍贵药材与肉糜羹汤小心递到江临渊手中。
柔声道:
“送了就好,送了就好”
“渊儿,别想那么多了,趁热喝了,身子要紧。”
“今晚啊,外祖母给你讲讲,你母亲像你这么大的时候——”
“有一年除夕,偷偷溜出府去逛灯市,结果”
炭火噼啪。
药香与食物香气混合,氤氲在并不宽敞石殿内。
在这与世隔绝的苦寒圣山之巅——
在这简陋却因亲情而温暖的石殿中——
祖孙三人围坐在那盆带来光明与温暖的炭火旁。
以药膳代酒,以回忆下饭。
度过了一个没有鞭炮喧闹、没有珍馐美馔——
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相濡以沫温情与无声血脉羁绊的独特除夕夜。
江临渊安静听着外祖母讲述那些带着烟火气的陈年趣事。
偶尔舀一勺温热的羹汤。
目光却总会不自觉地飘向那扇小窗。
望向南方那片被风雪和夜色笼罩的、遥远的方向。
眼神悠远而沉静。
他送出的——
不仅是惊世诗篇与幽兰暗香。
更是一份以生命书写的誓言与跨越山河的陪伴。
而这份足以撼动朝野、牵动无数人心绪的沉重心意——
已在京城那座国公府的深闺里。
在那个少女的心中。
寻到了最终的归宿。
悄然生根。
静待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