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侯府正院屋檐前一排麻雀叽叽喳喳。
“夫人,三小姐礼佛回府后就在门外跪着,说一定要见您。”章嬷嬷推了房门,手里拿着一碗乌黑的药。
“滚!让她滚!”
林氏头戴抹额,一脸憔瘁。她扬手一挥打翻了章嬷嬷手中的那碗药,“有多远滚多远!”
要不是因为谢瑶枝,自己藏了多年的宝贝女儿哪会突发高热,横死狱中?
她现在最不愿见到的就是谢瑶枝!
章嬷嬷走出院外,见谢瑶枝一袭白裙跪地,清冷得如雪山莲花,轻易不肯弯折。
章嬷嬷轻哼一声。
她走到谢瑶枝面前:“三小姐,夫人如今不想见您,不如您改日再回来。”
谢瑶枝的眼框瞬间红了,一滴泪滴落,消失在青石板上。
“我想问母亲一句准话,她莫非是真的厌恶我?”
“瑶枝难道比不上那没爹没娘的林霜儿吗?”
在里头着捂着胸口的林氏听到这句话,气急攻心,立刻撩开被子往外走。
“你说什么?”林氏冲出房门外,不顾旁边章嬷嬷的阻拦,抓起谢瑶枝一节手腕。
她死死盯住谢瑶枝,面目狰狞:“逆女,你再重复一遍。”
“我说,林霜儿就是爹娘死绝的下贱胚子。”谢瑶枝声音颤颤巍巍,眼底却有一道隐晦的嘲讽一闪而过。
“母亲,难道女儿说错了吗?”
“啪。”
林氏扬起手扇了谢瑶枝一巴掌。
什么爹娘死绝?这逆女是在诅咒自己吗?
谢瑶枝垂下眸子,里头是得逞后的愉悦。
她故意惹林氏生气,搞出那么大的动静。
为的就是这一巴掌。
谢瑶枝再抬头,已是泪水涟涟,但她没有哭,反而站起身来,深深看了林氏一眼,一言不发地离开后院。
“夫人,这”
章嬷嬷看向林氏,犹尤豫豫:“夫人这一巴掌,怕是打得有失公允。”
林氏看着自己手掌心,愣了半晌后才厌烦地转过头:“打就打了,等下你送些膏药过去便是。”
深夜,月光姣洁。
裴砚端坐书房前,目光落在前几日的密报上。
上面所说,林霜儿本来好好的,在谢府三小姐的丫鬟去探望后,才突然高热暴毙。
不仅如此,探子居然把林霜儿的身世也都查清楚了。
她居然是林氏与人私通诞下的女儿,一直以林氏长兄之女的名义养在府里。
如此一来,林氏对林霜儿过分维护的举动,就显得合理了。
只是
裴砚想起那张如泣如诉的芙蓉嫩靥,不禁微微蹙眉。
一阵扣扉声响起。
凌肃步履匆忙,脸色有些为难:“大人,刚刚三小姐的丫鬟来找属下,求属下帮忙一起去找三小姐。”
“怎么了?”裴砚抬眸冷眼瞧他。
“说是三小姐被侯夫人打了一巴掌,心下伤心便离家出走了。”
闻言,裴砚周身顿如冰霜凝结。
“找。”
“是。”
凌肃领命便朝外走。
裴砚重新坐回到桌案上,执起笔想抄经,忽而他听到了一声压抑的啜泣,就从窗柩下传来。
他笔尖一顿。
墨汁滴落在纸上,晕染出朵朵墨花。
裴砚站起身,缓缓走到窗边,用挑棒将窗扉顶起。
在半明半暗的光影下,女子微微蜷着身子,如猫儿般缩在窗桕下那一小块空地。
此刻她满脸泪水,惊慌失措地望着裴砚。
“裴砚、裴砚大人”
少女一看到窗边站着的男人,连忙站起身来,捂住半边脸颊:“惊扰大人了。”
“我、我这就走。”
谢瑶枝软软的啜泣声,就象是一根绵绵的针一样,轻轻扎进裴砚的心头。
不疼,但却让他感到不适。
“进来。”裴砚蓦地开口,眼眸沉沉,令人捉摸不透。
“大人”
谢瑶枝眼底闪过一丝得逞,脸上却还在尤豫。
男人直视着她,薄唇逸出一句:“你的脸,需要上药,不然会肿很久。”
果然,少女听到这句话,踌躇片刻后才乖乖挪动脚步往书房里走。
谢瑶枝第二次来裴砚书房,如今才有心思偷偷观察这里的构造摆设。
裴砚人冷心冷,书房也是冷冷的。
房内四面墙,只设书桌,屏风,博古架上甚至连任何摆设都没有。
整间房就如同寒窑一般。
裴砚坐回书桌前,不知何时手里却拿了一个小药罐。
谢瑶枝认出了,这是那天她磕到额头时擦过的秘药。
“走过来。”
裴砚淡声说道。
谢瑶枝发现,裴砚特别喜欢用命令的语气跟她说话。
可这种命令口气又跟对着凌肃时不同,带着些许的没分寸感。
就象是将她当成小猫咪一样逗弄。
他会不会还在记着自己小时候将他当马骑,呼来换去的事情,才故意用这般语气。
谢瑶枝提着裙摆慢慢走向前,迎上裴砚的目光。
她伸出手想要接过药,裴砚却没有给她。
反而抬起眼帘开口问道:“林氏打你了?”
这一问,问到了谢瑶枝的心坎上了。
只见她垂下眼眸,鼻尖眼框开始泛红,低声啜泣。
于此同时,她放下一直捂着脸的手,以往娇嫩白淅的面庞上,上头如今赫然五个指引。
裴砚眼神一顿,随即眉头微蹙:“打得如此重?”
“母亲不想见我,是我惹她伤心了。”谢瑶枝掉着泪,一脸委屈,“可林霜儿入狱是自作自受,与我何干?”
“你可曾去看过她?”裴砚沉默片刻后,就问了这一句。
“未曾。”
谢瑶枝斩钉截铁地摇摇头,“她害我入狱,我为何要去看她?”
裴砚捏着药罐的手心微微一松,他状似不经意地又问道:“那你有没有派丫鬟去呢?”
谢瑶枝心跳微微加速,可脸上却是斩钉截铁的坚决:“没有。”
“有也是母亲借我的名义派过去的。”
谢瑶枝将所有的错都推在林氏身上。
裴砚淡淡收回目光,递上掌心的药:“擦吧。”
谢瑶枝明白裴砚刚刚是不动声色地审问她。
林霜儿之案如果细查,只需要他去问林氏有没有派珍珠去即可。
但如今林氏掌掴自己,裴砚为着自己,不会去找林氏,更不会为林霜儿翻案。
她知道,裴砚待自己的确还是有些不同。
但这种程度,还不够。
谢瑶枝接过裴砚手中的药,小心翼翼地将药罐拧开。
跟上次一样,她只站在那。
认真地抹着药,安静得仿佛不存在一般。
裴砚听到啪嗒一声。
是泪水掉落在书案上的声音。
他掀起眼帘,见到的是一张无声哭泣的小脸。
谢瑶枝擦了擦眼泪,哽咽问:“裴大人,母亲是不是真的厌恶我了。”
“如果母亲不要瑶枝,瑶枝便不活了。”
她故意如此说,为的就是看裴砚的反应。
果然男人听到这句话,眼眸里闪过一丝嘲讽。
“谢瑶枝,你要为林氏去死?”
“你觉得她配吗?”
裴砚声音沉沉。
在谢瑶枝露出不解的目光时,他将桌上的公文扔到她面前的书案上。
谢瑶枝低下头粗略敲去。
公文上面不仅清楚写着珍珠去看林霜儿,更将林霜儿的身世查得一清二楚。
谢瑶枝讶异的是,裴砚居然为了自己一句气话,竟然将这些原本属于机密的情报都给她看。
裴砚见着眼前的女子,表情从惊讶到不可置信。
她捂住嘴,努力让自己不发出声音。
可她的眼眸红得象是要出血一般,身形几乎不稳,要软倒在地。
裴砚没想过,这番打击对她如此之深。
他站起身来,手放在谢瑶枝的身侧,防止她摔倒,却与她保持着一定距离。
“大人这是真的吗?”
谢瑶枝回过神来,眼泪大颗大颗落了下来,显得既狼狈又可怜。
“原来母亲对表姐那么好,是有缘故的。”
“怪不得母亲对我冷眼相待,还动手打人。”
“我在她心里,应该比不上林霜儿一分。”
裴砚看着她粉白的脸,仰头看时,雾蒙蒙的眸子都是破碎光芒。
哭得脸上泪痕一片,又娇又可怜。
不知为何,这模样隐隐让他有种暴虐感。
今天早上能忍得了,现下被她一哭,反而让他隐隐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