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沉默与厚重,是更高层次的注视。
顾青云直起身,拍了拍衣袖,转身看向面色发白的苏文景一笑。
“苏兄,看来圣人觉得……比起漂亮话,还是实实在在的骨头,更重一些。”
等到入场结束,众人在院君带领下进入圣庙三拜。
“时辰到!入场!”
进了贡院,便是分号舍。
号舍是一排排如同鸽子笼般的小隔间,仅容一人坐卧,吃喝拉撒都要在里面解决。
“顾青云,丁字九十五号。”
领路的号军面无表情地报出一个号码,眼神中却带着一丝怜悯。
顾青云顺着指引走过去,越走眉头皱得越紧。
因为随着深入,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味扑面而来。
丁字九十五号,位于号舍巷弄的最尽头。
而它的隔壁,就是贡院唯一的茅厕。
这就是传说中的臭号。
若是赶上风向不好,那里面的味道能把人熏晕过去,别说写文章了,连呼吸都困难。历年来,分到臭号的考生,十有八九都会落榜,甚至有人当场呕吐不止被抬出去。
“这帮人,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
顾青云看着那个苍蝇乱飞的隔间,不仅没有愤怒,反而有些想笑。
手段太低级了。
此时,不远处的甲字号局域。那里通风良好,采光极佳。
苏文景正坐在宽敞的号舍里,手里摇着折扇,通过窗棂看着顾青云这边的窘境,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顾青云啊顾青云,任你才气通天,在这屎尿堆里,我看你怎么写得出锦绣文章?这一次,你输定了。”
顾青云平静地走进了那个臭气熏天的号舍。
放下考篮,清理了一下布满灰尘的桌板。
此时,隔壁九十四号的一个寒门考生,正捂着鼻子,一脸绝望。他也是倒楣分到了这里,还没开始考,就已经被熏得眼泪直流,心态崩了。
“这怎么考啊……十年寒窗,难道就要毁在这一泡屎上?”那考生带着哭腔低语。
顾青云看了他一眼,轻轻敲了敲隔板。
“兄台,借个火。”
那考生一愣,下意识地递过火折子。
顾青云点燃了桌上的一截蜡烛。
顾青云在心中默念《逍遥游》,同时调动文宫内那一丝才气。
他提起那支并未醮墨的干笔,以意念为墨,在虚空中写下了一个字。
那是一个古老的篆文——
净。
嗡——
一道清波以顾青云的号舍为中心,向四周荡漾开来。
奇迹发生了。
那股令人作呕的恶臭,接触到这股清波后,仿佛积雪遇到了骄阳般消融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冽的气息。
那气息象是幽州雪后的松林,又象是江州雨后的荷塘,清新怡人,让人闻之精神一振,灵台清明。
“咦?不臭了?”
隔壁那个本来还在哭的考生猛地吸了吸鼻子,一脸震惊,“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变得这么香?难道是……考神显灵了?”
不仅是他,连附近十几个号舍的考生都感觉到了这股变化,原本烦躁的心情缓缓平复下来。
顾青云收回手,神色淡然。
“咚——咚——咚——”
贡院深处,三声悠长的钟声响起。
“落锁!封卷!”
随着号军的一声高喝,所有的号舍门板被放下。
第一场考试正式开始。
考题发下来了。
顾青云展开试卷,目光扫过第一题。
果然不出所料。
这题目,刁钻得很啊。
院试第一场,考的是贴经与墨义。
说白了,就是填空题和名词解释。这是科举中最基础的部分,也是最考验死记硬背功夫的环节。
按理说,这是送分题。
但当顾青云看到卷子上的题目时,却明白那些清流考官为了阻击他,费了多大的心思。
卷子上,未出现常用的《论语》《孟子》等内核经典,取而代之的,全是《周礼》、《仪礼》以及《尔雅》中生僻晦涩的章节。
比如第一题:
“《周礼大宗伯》云:以玉作六器,以礼天地四方。以苍璧礼天,以黄琮礼地……下文为何?请补全。”
这一段讲的是玉器的形制和祭祀方位,极其繁琐,且几百年都不一定考一次。哪怕是熟读经书的老秀才,也不一定能背得一字不差。
这明显是针对寒门子弟的。
世家大族藏书丰富,从小就拿这些礼器当玩具认,自然滚瓜烂熟。而寒门学子连书都买不起,哪里接触过这些?
“想用这个难住我?”
顾青云摇了摇头,研墨提笔。
他穿越前是汉语言文学专业,主攻方向恰好就是先秦文献。对于这些在现代人看来枯燥无比的礼制,他当年为了写论文可是翻烂了古籍。
再加之经历了时空回溯的洗礼,他的神魂强度远超常人,记忆力更是达到了过目不忘的境界。
脑海中,那一页页泛黄的书卷如流水般划过,清淅得连标点符号都历历在目。
“以青圭礼东方,以赤璋礼南方,以白琥礼西方,以玄璜礼北方。”
顾青云下笔如飞,字迹工整如印刷,没有一丝停顿。
在墨义环节,他更是火力全开。
此时,远在天字号的苏文景,正得意洋洋地答题。
这些题目对他来说确实不难,毕竟这是他苏家的家学渊源。
“哼,顾青云那野路子,怕是连玄璜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吧?”苏文景一边写,一边冷笑,“这第一场,我就要让你知道,什么是底蕴的差距。”
时间一点点流逝。
贡院内极其安静,只有翻卷子和磨墨的声音。
巡考官背着手,在号舍间缓缓踱步。
这位巡考官正是之前那位没收顾青云墨锭未果的刘考官。他现在心里憋着一股火,特意在顾青云的号舍前多转了几圈,想抓他个坐姿不端或者交头接耳的把柄。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顾青云的卷子上时,脚步却象是被钉住了一样,怎么也挪不动了。
卷面整洁,无一处涂改。
字体乃是他从未见过的,筋骨内蕴,端庄大气,光是这手字,就足以评为甲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