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哲沉默了片刻,突然叹了口气,从袖中掏出一枚黑铁令牌,扔给了裴元。
“这是都察院的巡查令,虽然没有品级,但见官不拜,可调阅各地卷宗。”
韩哲转身上了马车,没有回头,“既然你要走那条路,那就别给我法家丢脸。若是哪天你的尺子弯了,我会亲自来清理门户。”
“恭送大人!”
裴元单膝跪地,双手紧紧握住那枚令牌。
马车缓缓驶离。
顾青云走上前,拍了拍裴元的肩膀。
“放弃了京城的锦绣前程,后悔吗?”
裴元站起身,将令牌收好,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淡模样。
“锦绣前程?”
裴元瞥了顾青云一眼,抚摸着腰间的铁尺,“我爹在两界山杀妖,我在京城享福?那不是我裴元的道。况且……”
他看着顾青云,眼神中带着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默契:
“我想看看,咱们这群离经叛道的人,到底能走出一条什么样的路。”
顾青云笑了。
“那就一起走。”
万事俱备,只待出发。
下午时分,徐子谦正指挥着仆役往那辆升级版的豪华大马车上搬运行李。
顾小雨却蹲在巷子口的一个角落里,似乎在跟什么人说话。
顾青云有些奇怪,走过去一看。
只见一个浑身散发着馊味的老道士,正盘腿坐在雪地里,手里拿着一个脏兮兮的酒葫芦,笑眯眯地逗弄着小雨。
“小娃娃,我看你骨骼惊奇,灵光透顶,是个修道的好苗子啊。”
老道士嘿嘿笑着,露出满口黄牙,“要不要跟贫道去山上抓鸟?贫道会飞哦!”
若是旁人见了,定会以为这是哪里来的拐子或者疯子,早就大棒赶走了。
但顾青云脚步一顿。
在他的视野中,这个看似疯癫的老道士,周身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气息波动。
就象是他和这天地融为了一体。
“老爷爷,我不去山上。”
小雨摇了摇头,很认真地说道,“我要跟大哥去江州。大哥去哪,我就去哪。”
“江州?”
老道士撇了撇嘴,“那地方湿气重,全是酸儒,不好玩,不好玩。”
他突然抬起头,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此刻却象两道闪电,直直地刺向顾青云。
顾青云只觉得眉心一跳。
“咦?”
老道士轻咦一声,目光在顾青云身上转了一圈。
老道士眼中的精光一闪而逝,随即又变回了那个疯癫的模样,拍着大腿笑道,“有趣!有趣!这年头,居然还有年轻人敢这么玩?也不怕把自己撑爆了?”
顾青云心中大骇。
他连忙上前行礼:“晚辈顾青云,见过前辈。不知前辈尊号?”
“什么前辈后辈的,贫道就是个讨饭的。”
老道士摆了摆手,不想搭理顾青云,转头看向小雨,眼神中竟然带着一丝惋惜。
“可惜了,这么好孩子,若是跟了儒家那帮老夫子学规矩,岂不是糟塌了?”
老道士叹了口气,在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块黑乎乎的烂木头。
“小娃娃,既然咱们有缘,这块破木头送给你当柴烧吧。”
说着,他把那块木头塞到小雨手里。
小雨接过来,入手却觉得这木头虽然看着丑,却暖烘烘的,而且隐隐有一种让她感到亲切的酥麻感。
“谢谢老爷爷!”小雨很有礼貌地道谢。
顾青云目光落在那块木头上,心脏猛地一跳。
雷击枣木!
而且不是普通的雷击木,其上纹理天然形成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符录,隐隐透着一股纯阳至刚的天劫气息。这是一块天然的剑胚!
“前辈,这太贵重了……”顾青云刚要开口。
“贵重个屁!就是块烂木头!”
老道士不耐烦地打断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雪,“行了,酒喝完了,贫道该走了。”
他转身欲走,却又停下脚步,背对着顾青云,看似随意地嘟囔了一句:
“小子,记住喽。大道三千,殊途同归。有时候,别把那个儒字看得太重,也别把那个魔字看得太死。心若逍遥,何处不是道?”
话音刚落。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雪花。
雪花落下,那个老道士的身影竟然就这样凭空消失了,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缩地成寸……还是道法自然?”
顾青云站在风雪中,心中震撼莫名。
这绝对是一位道家的高人,甚至可能是传说中的道门隐世大能。
“大哥,这个木头好暖和哦。”小雨抱着那块雷击木,爱不释手,“我感觉它好象在呼吸。”
顾青云回过神来,看着妹妹。
“收好它。”
顾青云郑重地说道,“这是你的机缘,但千万不能给外人看,明白吗?”
“恩!这是我和大哥的第二个秘密!”小雨用力点头。
顾青云望向老道士消失的方向,深深一揖。
有了这块极品雷击木剑胚,再加之小雨的天赋,哪怕没有系统的道家传承,她也能练出一些保命的手段了。
“徐子谦!明日启程!”
幽州的因果已了,接下来,便是那天南地北的归途,以及那场风雨欲来的江州院试。
与苦寒的幽州不同,江州地处江南水乡,此时虽已入冬,却无半点肃杀之气。江畔的画舫依旧灯火通明,文人墨客们依旧摇着折扇,在暖阁中吟诗作对,谈论着风花雪月。
然而,这几日的江州文坛,风向却有些不对劲。
一股来自京城的暗流,正通过各路驿站和飞鸽传书,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了这座文风鼎盛的城市。
白鹿书院是江州最大的学府,也是清流一派的大本营。
此刻,书院的讲堂内,一名头戴高冠的年轻讲师,正拿着一份来自京城的信函,对座下的数百名学子慷慨激昂地演说。
“诸位同窗!近日那所谓的神童顾青云即将归乡赴考,此事想必大家都有所耳闻。”
年轻讲师一脸痛心疾首,“坊间传闻他才高八斗,写出传天下战诗。但据京中太师府传来的确切消息,此子在幽州期间,行事酷烈,手段残忍!”
“他身为读书人,却与武夫为伍,整日钻研算帐、杀人、甚至动用酷刑!他那首《官仓鼠》,更是戾气冲天,有违圣人中庸平和之教悔!”
“更有甚者!”讲师声音拔高,“他在幽州台上那一战,虽说是杀了妖魔,但那种前不见古人的狂悖之语,分明是目无尊长,蔑视先贤!”
“这样的人若是中了案首,岂不是要让我江州文坛蒙羞?让天下人以为我大楚读书人都是只会杀戮的屠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