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这次短暂的接触,顾青云也意识到了一点。
这个世界的人族,虽然有着十二国的强界划分,但在圣院的统辖和妖魔的压力下,高层的交流其实非常频繁。
他的传天下之名,已经让他进入了十二国顶尖势力的视野。
这既是护身符,也是聚光灯。
“看来,这次回江州参加院试,想低调是不可能了。”
“那就高调一点吧。”
送走了白翦和秦国使团,顾青云并没有闲着。
李长安一道手令,目标只有一个:抄家,平帐。
顾氏主宅已经被抄,接下来对于曾经为虎作伥的馀孽开始了一一清算,幽州顾氏宗祠如今已被披坚执锐的甲士团团围住。
曾经不可一世的顾氏族人,此刻一个个垂头丧气地蹲在墙根下,看着那一箱箱从地窖、夹墙、密室里抬出来的金银细软和陈年积粮。
顾青云站在大门口,手里拿着那本厚厚的帐簿。
“宣德三年,北城修缮款,亏空三千两。”
顾青云朱笔一勾,指着刚抬出来的一箱银子,“充公,移交工部,即刻修缮城北塌陷的民房。”
“宣德四年,伤残老兵抚恤银,克扣五千两。”
“按名册,逐一发放到人。死了的,给家属;绝户的,立碑!”
“宣德五年,民夫运粮脚力钱,拖欠八千两……”
顾祠门口,早已围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和军户。
他们原本只是来看热闹,看这个曾经骑在他们头上的庞然大物倒塌。
衙役们排成列,手捧银盘,喊出一个又一个名字。那些他们以为这辈子都拿不回的血汗钱,被沉甸甸地塞进手中,人群沸腾了。
一个断了腿的老卒,手里捧着迟到了三年的二十两抚恤银,“发了……真的发了……”
老卒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对着顾青云的方向疯狂磕头,“青天大老爷啊!顾参赞是活圣人啊!”
“发钱了!被顾扒皮吞掉的工钱发下来了!”
“那是俺家的救命粮啊!呜呜呜……”
处理完这一切,夜色已深。
顾青云刚回到衙门,还没来得及喝口水,李长安便将他叫到了后院。
“跟我来。”
两人走到一口枯井旁。
李长安提着一盏昏黄的风灯,打开了枯井下方的机关。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齿轮转动声,一条通往地底深处的石阶显露出来。
李长安难得没有喝酒,甚至连平日里那副慵懒的神态都收了起来。
顾青云没有多问,紧随其后。
越往下走,空气中的霉味就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铁锈味。
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法家律令符文,闪铄着幽蓝的光芒,仿佛在镇压着什么。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眼前壑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囚牢。
但囚牢里关押的并不是犯人,甚至很难称之为人。
顾青云走到一间被玄铁栅栏封死的牢房前,借着灯光往里看了一眼。
牢房里蹲着一个生物。
它穿着破烂的大楚军服,看身形原本应该是个壮汉。但此刻,它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双眼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漆黑的旋涡。它的手指已经异化成了类似骨刺的利爪,正一下一下,机械地抓挠着坚硬的岩壁。
“滋……滋……”
岩壁上已经被抓出了深达数寸的沟槽,指甲翻起,鲜血淋漓,但它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依旧在重复着这个动作。
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顾青云侧耳倾听,依稀辨认出那是:“回家……回家……杀……杀光……”
“这是什么?”顾青云感觉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这是魔奴。”
李长安的声音在空旷的地牢里回荡,显得格外冰冷,“半个月前,他是负责运粮的什长,也是个爱笑的汉子,家里还有个刚满月的娃娃。”
“他在路过一处断天渊的裂隙时,仅仅是因为好奇,多看了一眼那溢出的黑雾。”
“就一眼。”
李长安伸出一根手指,“回来后,当天晚上,他亲手掐死了自己刚满月的儿子,然后像野兽一样啃食尸体。若非发现及时,他全家都得死。”
顾青云心中一震,下意识地看向那魔奴。
那魔奴似乎感应到了目光,猛地扑向栅栏,那张扭曲的脸上露出一个极度诡异的笑容,嘴角裂到了耳根:“饿……好饿……吃……心……”
“砰!”
李长安一脚踹在栅栏上,震退了魔奴。
“看到了吗?”
李长安转过身,死死盯着顾青云。
“北方的妖族,要的是你的肉,那是明刀明枪的厮杀,只要你够强,就能赢。”
“但西方的魔族,要的是你的心。它们无孔不入。一旦道心失守,哪怕你是半圣,也会沦为这种只知道杀戮和吞噬的怪物。”
顾青云沉默了。
他想起了梦境中那只巨大的眼睛,想起了那种几乎让他沉沦的绝望感。如果当时他没有《逍遥游》护体,现在的下场,恐怕比这魔奴好不到哪去。
“断天渊到底是什么?”顾青云问。
“没人知道。”
李长安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圣院推测,那是这个世界的恶之具象化。只要人心有私欲,有执念,有阴暗面,魔族就永远杀不绝。”
他带着顾青云继续往前走,直到尽头的一间密室。
密室里有一个供桌,供桌上放着一个长条形的黑木匣子。
李长安走过去,伸手抚摸着那个匣子。
“青云,你要回江州去考院试了。”
“江州那种地方,没有妖魔,也没有断天渊的裂隙。那里只有锦绣文章,只有风花雪月,只有讲究仁义礼智信的谦谦君子。”
李长安露出嘲讽的笑,“但在我看来,那里比这地牢还要脏。”
“妖魔吃人,还要吐骨头。而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吃人是不吐骨头的。”
“你虽然有才,但在那种充满了规矩和陷阱的考场上,有时候道理是讲不通的。”
李长安猛地打开木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