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一名年轻骑士翻身下马。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面容冷硬如刀削,眉宇间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锐气。
他看了看顾有德,并未因为他衣着普通而轻视,反而摘下头盔,露出一头利落的短发,躬敬地行了一个军礼。
“大秦兵家学宫,白翦。奉师命出使燕赵,路过贵地,特来拜会《登幽州台歌》之主,顾参赞。”
他的声音中气十足,震得屋顶的积雪簌簌落下。
“大秦……兵家学宫?”
正在屋内看书的顾青云闻声,放下了手中的卷宗。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推门而出。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顾青云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位名为白翦的年轻将领,微微拱手,“在下顾青云。白将军请进。”
白翦目光如电,上下打量了顾青云一番。
他没有感觉到想象中那种文人的酸腐气,反而在顾青云身上,隐约察觉到了一股深藏不露的剑意。
“好。”白翦也不客套,大步入院。至于那三十六名铁骑,则如雕塑般立于门外,纹丝不动。
院中石桌旁。
顾青云给白翦倒了一杯热茶。
“白将军此来,应该不只是为了喝茶吧?”
白翦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动作豪迈。
“顾参赞是个痛快人。我便直说了。”
白翦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地图,摊开在石桌上。
“听闻顾参赞在粮道衙门,仅用一张图表,半日之内便查清了三十万石军粮的去向。又以石灰法救下了数万石水浸粮。”
白翦看着顾青云,眼中闪铄着狂热的光芒,“我大秦兵家,最敬重的便是实干之才。那些只会写诗骂娘的酸儒我们看不上,但顾参赞这等能算帐、能救粮、能杀妖的读书人,我们服。”
“今日冒昧造访,是想请教顾参赞一个问题。”
白翦指着地图上的一处峡谷地形,那是秦国与妖族交界的一处险要关隘。
“此处名为断魂谷。我军若要运送十万石粮草通过,需经过三道关卡,耗时十日。但妖族骑兵若是绕后袭击,只需三日便可截断粮道。”
“我兵家学宫推演了数十次,无论如何布防,都会有三成的粮草损耗。不知顾参赞的统筹之法,可有解?”
徐子谦在一旁伸长了脖子看了一眼,小声嘀咕:“这不就是典型的运输路径优化问题吗?”
顾青云笑了。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白将军,这种具体的算术问题,何须本官亲自出手?”
顾青云指了指身后的徐子谦,语气淡然,“这是我的师弟,也是粮道衙门的见习算手。子谦,你来陪白将军算一算。”
“啊?我?”
徐子谦愣了一下,手里还抓着个大馒头。
白翦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不悦:“顾参赞,这是军国大事,你让一个书童……”
一刻钟后。
听风别院的石桌上,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白翦额头冒汗,死死盯着徐子谦在草纸上画出的那个从未见过的奇怪表格。
“这……这是何物?”
“这是线性规划表。”徐子谦咬了一口馒头,指着上面的数据,“白将军,您一直想着怎么防守粮道,思维其实已经僵化了。”
“按照概率论,妖族骑兵绕后的概率是三成。如果我们把粮草分成五批量,采用多点发散和分段接力的运输方式……”
徐子谦手中的炭笔在地图上画了几条折线,“虽然总路程增加了两成,但风险被均摊了。根据计算,哪怕遭遇袭击,粮草的损耗率也能控制在一成以内。而且……”
徐子谦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小山包,“如果您在这里设一支伏兵,利用粮车做诱饵,根据博弈论的纳什均衡点……这群妖族骑兵,有八成的概率会全军复没。”
白翦呆呆地看着那张草纸。
作为兵家学宫的天才,他自然看得懂其中的战术价值。但他想破头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打仗这种全是鲜血和变量的事,在这个看起来憨憨的少年笔下,竟然变成了一道道算术题?
“纳什……均衡?”白翦喃喃自语,“这也是顾参赞教的?”
“是啊。”徐子谦理所当然地点头,“师兄说,战争也是一种计算。算得准的赢,算不准的死。”
白翦沉默了良久。
突然,他猛地站起身,对着还在喝茶的顾青云,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秦军礼。
“受教了!”
“未曾想,顾参赞不仅诗才盖世,这算学之道,更是已臻化境!能将战争量化至此,若是顾参赞生在我大秦……”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可惜了。”
“不可惜。”
顾青云放下茶杯,目光望向北方,“天下虽分十二国,但人族同气连枝。这套《统筹算经》,我已经让人刊印成册,白将军走的时候,带一百本回去吧。”
白翦身躯一震,猛地抬头:“此乃兵家秘术,顾参赞……愿意送给大秦?”
在这个知识拢断的时代,这种能提升军队后勤效率十倍的秘籍,换了任何一个国家都会视若珍宝,严禁外传。
顾青云站起身,走到白翦面前,拍了拍他冰冷的铁甲,“两界山上,大秦铁骑流的血,不比大楚少。只要能多杀几个妖魔,多救回几个同袍,区区几本算书,何足挂齿?”
白翦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青衫单薄的书生,突然觉得对方的身影变得无比高大。那种胸襟和气度,甚至压过了他见过的许多大秦名将。
“顾兄!”
白翦改了称呼,眼中满是热血,“今日之恩,白某记下了!他日若有机会来大秦,白某必扫榻相迎!若有人在两界山为难顾兄,报我白翦的名字,我大秦锐士,必为顾兄拔刀!”
送走秦国使团后,小院重新恢复了宁静。
“师兄,那一百本书……好贵的。”徐子谦有些肉疼。
“无妨。”
顾青云看着远去的铁骑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深意,“十二国的格局,远比我们想象的复杂。大楚虽然富庶,但朝堂之上清谈误国之风太盛。相比之下,大秦的务实,大晋的玄妙,都有可取之处。”
“我们要走的路还很长。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