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云顺着窗户看去。
只见院子里的雪地上,那只曾经奄奄一息的小狻猊,此刻正趴在暖和的蜂窝煤炉子旁,一边啃着叶红鱼带来的妖兽骨头,一边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而在它身边,一只纸鹤正围着它飞舞。
似乎感应到了顾青云的目光,那小狻猊抬起头,那双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讨好,然后……
“汪?”
它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顾青云笑了。
“看来,咱们家又多了个吃白食的。”
“不过……”
顾青云摸了摸怀里那张沉甸甸的杏坛纸,目光望向西方。
他知道,真正的暴风雨,才刚刚开始蕴酿。
“影魔之主吗?”
“那就在你来之前,让我先把这幽州城的浑水,彻底搅清了吧。”
……
万妖山
这里没有太阳,只有一轮永远血红的妖月。
在一座由白骨堆砌的大殿中,几名气息恐怖的妖圣正围坐在一起。
“时间法则……”
一头浑身长满眼睛的百眼妖圣,声音嘶哑,“人族出了个不得了的小崽子。才区区童生就能引动时间,若是让他成了半圣,咱们这些活了万年的老家伙,岂不是都要被他一句话送入轮回?”
“杀了他。”
另一头虎头人身的妖圣冷冷道,“趁他还没成长起来。”
“已经在安排了。”
百眼妖圣眯起眼睛,“必杀榜已经更新。顾青云,赏金提升至……十滴天妖精血。排名,第一百零八位。”
“才一百零八?是不是低了点?”
“不低了。前一百名都是大儒和翰林。一个童生能进榜单,已经是看得起他了。”
魔界最深处,一座完全由暗影构成的王座之上。
那个曾经在众圣殿投影中出现过的巨大眼球,缓缓转动了一下。
“我的那个不成器的后裔……死了。”
一个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声音,在深渊中回荡,“死的很彻底。连真灵都被抹去了。”
影魔之主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有无尽的冰冷。
“《登幽州台歌》……呵呵,好一个独怆然而涕下。”
“人族的小子,你窃取了不属于你的力量。时间,是圣的权柄,凡人触之,必遭反噬。”
黑暗中,一只苍白的手伸了出来,轻轻点在虚空中。
“不用急着杀他。”
“在他的文胆凝聚之前,那一丝时间法则的反噬,会象附骨之疽一样缠着他。每当他使用文气,都会感受到岁月的侵蚀。”
“让梦魔去一趟幽州吧。那种孤独的灵魂,最适合做成噩梦的标本了。”
……
听风别院里,顾青云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
“谁在念叨我?”
他看着窗外重新飘起的雪花,并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经挂在了妖魔两界的必杀榜上,也不知道京城的清流们正磨刀霍霍准备在考场上给他下马威。
他只知道,怀里那张杏坛纸,虽然被两位半圣封印了重量,但每当夜深人静时,依然会散发出一种让他感到心悸的饥饿感。
是的,饥饿。
那首诗,似乎还在渴望着什么。
“爷爷,今晚多煮点饭。”顾青云回头笑道,“我饿了。”
大楚皇都,金陵。
这座作为人族富庶之地的庞大都城,平日里总是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透着一股子烟雨江南的脂粉气。
但今日,皇宫深处的御书房内,气氛却凝重得有些压抑。
“当——”
那一声响彻十二国圣庙的玉磬馀音,似乎还在那雕龙画凤的梁柱间回荡。
身穿明黄龙袍的大楚皇帝楚帝,正背着手站在巨大的《九州堪舆图》前。他虽然年过半百,两鬓微霜,但那双眼睛里依然燃烧着渴望中兴的火焰。
在他身后的御案上,摆着那本散发着淡淡金光的最新一期《圣刊》。
头版头条,只有二十二个字。
《登幽州台歌》。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楚帝轻声吟诵,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与颤栗,“好一个独怆然而涕下!这就是朕的大楚男儿!这就是朕的家国脊梁!”
“陛下。”
一个苍老却有些阴沉的声音打破了皇帝的兴致。
说话的正是付言。
“此诗虽有才气,但戾气太重,且意境过于苍凉悲观。”
付言眉头紧锁,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小小年纪,便言不见古人不见来者,这是把满朝文武,把历代先贤置于何地?这是狂妄!是目无尊长!若是让此等狂徒得了势,怕是要坏了我大楚的礼乐教化。”
“太师此言差矣。”
右首一位不怒自威的中年官员站了出来。是礼部尚书方正儒。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
方正儒对着皇帝一拱手,声音洪亮,“圣院既然定评为传天下,甚至引动玉磬金声,那便是天道认可。天道都认可了,太师却说他狂妄?难道太师觉得,您的眼光比众圣还要高明?”
“你——!”付言被噎得胡子乱颤,“方尚书,老夫是在谈德行!才高而无德,是为妖孽!”
“德行?”方正儒冷笑一声,“据兵部急报,顾青云在幽州查烂帐、救军粮、斩贪官、诛魔将。桩桩件件,利国利民。若这也是无德,那满朝只会空谈心性的官员,岂不是都要羞愧致死?”
“好了。”
楚帝转过身,打断了两人的争执。
他目光深邃地看了一眼付言,又看了一眼方正儒,嘴角扬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朕不管他是狂徒还是圣贤。朕只知道,自从百年前兵圣之后,这传天下的殊荣,第一次落在了我大楚的头上。”
“听说秦国那边的兵家学宫已经派人去幽州挖墙脚了?还有晋国的那群玄学疯子,也对这首诗的时间法则馋得流口水?”
楚帝冷哼一声,大袖一挥:
“传朕旨意!”
“幽州粮道参赞顾青云,才惊圣院,功在社稷。特赐文华行走腰牌,准其在各地圣庙调动三成文气护身!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其祖宅所在地,再立一座御赐圣言牌坊!”
“另外……”
皇帝顿了顿,目光看向北方,“告诉兵部,把人给朕看好了。这可是朕的麒麟儿,谁要是敢暗中下黑手,朕诛他九族!”
付言闻言,脸色阴沉如水,却只能无奈躬身:“臣,遵旨。”
但他随即又想到了什么:“陛下,赏赐归赏赐。但按规矩,顾青云虽有临时的九品官职,却无朝廷功名之名。今年的院试,他还是得考。若是考不过,这文华行走的腰牌,还得收回来。”
皇帝大笑:“考!让他考!朕倒要看看,这一场院试,他还能给朕带来什么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