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幽州知府衙门偏厅。
平日里威风八面的幽州知府韩墨,此刻正双手捧着一封信函,神色古怪地打量着堂下站着的一老一少一小。
老的局促地搓着手,小的好奇地盯着墙上的山水画,唯有那个穿着吏员服饰的年轻人,虽然腿肚子在转筋,但手里死死攥着那枚从九品的官印,强撑着一口气。
“安平县令宋知行……那个宋疯子竟然也会写荐书?”
韩知府喃喃自语,合上信函,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这么说,那位写出《出塞》镇国诗,如今在粮道衙门任职的顾青云,就是你们的家人?”
“回……回大人话!”徐子谦挺起胸膛,大声说道,“正是!下官徐子谦,奉顾参赞之命,护送家眷前来求见。宋县令信中说,您会安排……”
“行了,别背词了。”
韩知府摆了摆手,原本严肃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丝笑容,“既然是宋知行那家伙的面子,又是顾镇国的家眷,本府自然不会怠慢。”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看了看,手指在城西的一处位置点了点。
“来人,把城西那座听风别院的钥匙拿来。”
旁边的师爷一听,脸色微变,低声道:“东翁,那听风别院……可是紧挨着幽州顾氏主脉的祖宅后花园啊。那是以前查抄的一个贪官留下的,位置虽好,但顾氏那边一直想把这块地皮吞了扩建园林,咱们若是给了顾青云……”
“就是因为它烫手,才要给顾青云。”
韩知府眼中闪过一丝老狐狸般的精光,“顾氏主脉最近越来越不象话了,仗着是地头蛇,连府衙的政令都敢阳奉阴违。如今来个圣赐牌坊傍身的镇国才子,正好是一颗钉子。”
“让他们同宗相残……哦不,同宗相亲去吧。”
韩知府嘿嘿一笑,将一把沉甸甸的铜钥匙递给徐子谦。
“拿着。这院子清净,环境也好,最适合读书人居住。回去告诉顾参赞,晚上若是有空,本府想请他喝杯茶。”
……
之中帐房,李长安放下酒葫芦,摇摇晃晃地走到那面墙前。
“这是……”
李长安指着其中一条线,“这是城南三号仓的维护费?”
“没错。”
顾青云走到图表前,手中的半截炭笔如同指挥棒。
“大人请看。城南三号仓,帐面上显示去年全年空置,未存一粒米。但是,它却产生了高额的防潮炭火费和修缮费,总计三千两白银。”
“一座空仓,为什么要烧炭防潮?”
顾青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除非,它里面存的不是粮,而是某些见不得光但又怕潮的东西。比如……私盐,或者军械。”
李长安一震。眼底的醉意也消散了。
“再看这里。”
顾青云指向另一处,“这是远威镖局承运的运输记录。去年腊月,大雪封山。他们的车队从通州运粮到幽州,平时需要走十天,那一次,只用了三天。”
“三天?”李长安眉头紧锁,“除非他们会飞。”
“他们不会飞,但帐本会飞。”
顾青云淡淡道,“这说明这批粮根本就没有运过来,或者是……在半路上就被消化了,直接进了幽州城里的某些私仓,省去了路途时间。”
“呼……”
李长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他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参赞,心中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忌惮,以及……庆幸。
忌惮的是,这把刀太快了,快得不讲道理,完全无视了官场上的那些弯弯绕绕,直接捅向了要害。
庆幸的是,这把刀,现在握在他手里。
“顾青云。”
李长安转过身,神色复杂,“你知不知道,这张图要是流出去,明天幽州城得死多少人?”
“那是刑房和法家的事。”
顾青云将手中的炭笔扔进笔洗里,溅起一朵黑色的墨花,“下官只负责算帐。至于怎么抓老鼠,那是大人的事。”
“好一个只负责算帐。”
李长安突然笑了,笑得有些狰狞,“行!既然你把刀递给我了,那这杀人的活,我李长安接了!”
他猛地一挥袖子,一道磅礴的官气涌出,直接将那面墙上的图表卷了下来,收入袖中。
“明天开始,这粮道衙门的天,要变了。”
离开衙门,天色已近黄昏。
幽州城的风带着一丝北地的萧瑟,吹在身上有些凉。
顾青云走出粮道衙门,婉拒了小六要送他的好意,循着地址找到了那座听风别院。
这是一座典型的北方四合院,虽然称不上豪奢,但胜在雅致。院墙高耸,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唯独西边的那堵墙,似乎与隔壁的一座庞大园林共用。
还没进门,那股浓郁的肉香味就让顾青云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放松下来。
推开大门,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暖。
院子已经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徐子谦正光着膀子在劈柴,顾有德系着那条熟悉的围裙,在大铁锅前忙活,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小雨正趴在西边的墙根下,手里拿着根狗尾巴草,似乎在对着墙那边的什么东西自言自语。
“大哥!你回来啦!”
听到开门声,小雨扔掉狗尾巴草,象个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
“这院子可大啦!而且……”小雨神秘兮兮地凑到顾青云耳边,“墙那边好象住着一只很大很大的狗狗,我听到它打呼噜的声音了!”
顾青云闻言,目光若有所思地扫了一眼那堵高墙。
能住在幽州城内核地段,还紧挨着知府安排的别院……看来这隔壁,就是那所谓的幽州顾氏主脉了。
“不管是狗是人,只要不咬咱们,就别管它。”
顾青云笑着抱起妹妹,走向那口热气腾腾的大锅。
“爷爷,做什么好吃的呢?”
“回来啦!”
顾有德看到孙子,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快洗手!今儿买到了新鲜的羊排,还有这边特有的宽粉,爷爷给你们做了幽州乱炖!”
“大哥!你好慢哦,我和爷爷等你等得肚子都叫了!”
“衙门里事多,耽搁了。”
一家人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
热气腾腾的乱炖端上桌,羊排炖得软烂脱骨,宽粉吸饱了汤汁,一口下去,暖胃又暖心。
“青云啊,衙门里还顺心吗?”顾有德一边给孙子夹菜,一边小心翼翼地问,“没受欺负吧?”
“放心吧爷爷。”顾青云喝了一口热汤,笑道,“您孙子现在是平帐的高手,只有我欺负别人的份。”
“那就好,那就好。”顾有德松了口气,“咱们初来乍到,还是要以和为贵……”
顾青云笑着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