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安的声音充满了金石撞击的铿锵之音,“我之所以能在这个烂透了的幽州粮道位置上坐了三年没死,不是因为我能喝,而是因为——”
“——我想杀的人,幽州城里没几个人能拦得住。”
李长安收回了气息,他又变回了那个醉眼惺忪的酒鬼模样,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打了个酒嗝。
“嗝……小子,看清楚了吗?这就是底气。”
李长安拍了拍那堆帐本,“只要你能把帐算明白,把证据钉死了。不管对面站着的是哪位封疆大吏,老子都能用这身大学士的文位,替你挡下来!”
顾青云看着眼前这个深藏不露的男人,眼中的忌惮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灸热的战意。
李长安指了指桌案上那堆积如山的陈年旧帐,又指了指墙上那张已经被画得千疮百孔的北境防务图。
“顾青云,你既然敢接这个茬,那我就不把你当新人看了。”
李长安的声音带着一股透入骨髓的寒意,“这是去年的总帐。户部那边催了三次,最后一次是兵部尚书亲自批的红,说是再算不清楚,就要拿我的人头去祭旗。”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一下。
“帐面上,亏空三十万石。”
“三十万石!”
站在一旁捧着茶杯的小六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泼了一手,却吓得连叫都不敢叫。
在这个一石粮食能救活一家人的战乱年代,三十万石,足以支撑拒北城十万大军吃上三个月!
这是一笔能把天捅破的巨款。
顾青云的神色却并没有太大的波动。他走到那堆帐本前,随手翻开一本,只见上面满是涂改的痕迹和霉斑,甚至还有虫蛀的洞眼。
“不仅是亏空。”李长安盯着顾青云的眼睛,似乎想看穿这个年轻人的胆量底线,“这三十万石,不是被偷了,就是损耗了。但这其中的水太深,牵扯到幽州城的几大世家,甚至还有京里的影子。”
“你要查,就得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怎么样?现在反悔,我给你写封推荐信,你去别的衙门混个闲职,也能保你一世富贵。”
顾青云放下了手中的烂帐本,环视了一圈这间屋子。满地的酒坛,刺鼻的宿醉气味,还有那张被酒渍浸透的桌案。在这里,算不清这笔关乎十万人生死的大帐。
“李大人,这屋子太小,格局也太小,装不下三十万石的真相。”
顾青云转身,一把推开了公房紧闭的大门。外面的穿堂风卷着凉意吹入,驱散了屋内的沉闷。他大步跨过门坎,朝着前院那座架阁库正堂走去。
“小六!”
“在、在!”小六哆嗦着应道。
“去,把架阁库正堂的封条撕了,窗户全打开透气。那是存放历年原始底帐的地方,也是今天的主战场。”
顾青云一边走,一边解下腰间的官印,提在手中,身上的青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另外,传我的话,把衙门里所有挂了名的帐房先生,不管是正在睡觉的、赌钱的,还是在外面喝花酒的,一刻钟内,全部到正堂集合!少一个,我就去把他的名字从吏房的花名册上划掉!”
“是!”小六被这股气势震慑,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李长安看着这一幕,重新拿起酒葫芦轻轻摩挲着。
“这小子,倒是比我还象个官。”
……
一刻钟后。
后堂的大门紧闭,窗户也被厚厚的黑布遮住,屋内点起了数十根儿臂粗的鲸油蜡烛,将整个房间照得如同白昼。
另外抽调来的几名老实帐房正满头大汗地进行着盘算。
“慢着!顾大人,这帐没法算!”
一个被强行拽来的老帐房突然把笔一摔,满脸通红地站了起来。他叫马未都,是这衙门里的老人了,算了一辈子帐,头发都熬白了。
他指着那一摞发黄的记录,手指都在哆嗦:“宣德四年的帐,和宣德五年的库存根本对不上!中间断了三个月的流水,那时候正好是换防,乱成一锅粥。这就是一笔死帐!您让我们硬算,这不是逼着哑巴说话吗?”
周围几个帐房也纷纷停笔,面露难色。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数据断层,神仙难救。
顾青云却连头都没回,手中的炭笔依旧在墙上勾勒着线条。
“流水断了,但粮草不会凭空消失。”
他猛地转身,走到马未都面前。
“马老,您只盯着粮道的帐看,自然是死胡同。”
顾青云用炭笔在那页纸的背面画了一个十字,“但您忘了吗?运粮需要车马,车马需要吃草料。那一万石军粮的流水虽然没了,但这三个月里,随军车马队的草料消耗记录还在吗?”
马未都愣了一下:“在……在马政司那边,应该有备案,但我手头有一份副册。”
“那就对了。”
顾青云眼中精光一闪,“一辆满载的牛车,日行五十里,耗草料三束。若是空车,耗草料仅需一束。去查那三个月的草料帐!只要草料消耗是满载的标准,那就说明粮食运出去了!再反推路线和时间,就能锁死它们的去向!”
马未都张大了嘴巴,那双浑浊的老眼中,仿佛有一扇新世界的大门被撞开。
他算了一辈子帐,只知道盯着钱粮本数,从未想过,原来那些不起眼的草料、车辙、甚至修车的费用,都能成为开口说话的证人!
“神了……还能这么算……”马未都喃喃自语,随即猛地抓起算盘,“快!把马政司的草料副册给我找出来!老夫今日要跟这笔死帐死磕到底!”
顾青云站在一面巨大的墙壁前,墙上贴满了他刚让人拼接好的巨幅桑皮纸。
随着时间的推移,墙上的图表越来越复杂。
在这个过程中,顾青云体内的文宫也在发生着奇异的变化。
随着海量数据的计算和逻辑链条的闭环,文宫正中的那根才气柱,竟然开始散发出一种极有韵律的震动。
“嗡——”
算无遗策!
这是兵法中的庙算。
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
在文气的加持下,那些原做乱的假帐,在他眼中迅速剥离了伪装,露出了一条条狰狞的贪婪脉络。
不知过了多久。
“啪。”
顾青云手中的炭笔断了。
他看着墙上那张密密麻麻的图表,长舒了一口气。
“李大人。”
顾青云转过身,看向一直在旁边默默喝酒观察的李长安。
“黑洞,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