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礼官一声高唱。
四名壮汉将那座代表着无上荣耀的圣道牌坊立柱,深深地打入了顾家门前的泥土里。
牌匾高悬,上书四个鎏金大字【文安天下】。
就在牌坊立起的瞬间。
嗡——
安平县圣庙的方向,射来一道柔和的白光,笼罩在牌坊之上。顾家那座破旧的小院,在这白光的沐浴下,竟然散发出一种庄严肃穆的气息。院墙角的杂草变得挺直,屋顶的瓦片仿佛被洗去灰尘。
一种无形的屏障以顾家为中心展开。
妖邪辟易,诸邪不侵。
顾有德看着那块牌坊,老泪纵横,转身对着祖宗牌位的方向,噗通一声跪下,长跪不起。
顾家,终于站起来了。
顾青云扶起爷爷,抱起妹妹。
小雨趴在他的肩头,在他耳边悄悄说道:“大哥,刚才那个牌牌发光的时候,我看见好多好多亮晶晶的小鸟飞进咱家院子了。”
顾青云心中一动。
亮晶晶的小鸟?那是圣庙气运具象化的灵雀。普通人看不见,甚至连他这个儒修都只能感应到气息,小雨竟然能直接看见?
“嘘。”顾青云竖起手指,“那是咱们家的秘密。”
热闹一直持续到深夜。
夜色已深,喧嚣散去。
顾家小院的宴席撤下后,顾有德带着有些困倦的小雨回屋歇息了,徐子谦也醉醺醺地被顾青云打发去了偏房。
院中只剩下顾青云一人,正准备关上院门。
“顾贤侄,且慢。”
一个醇厚的声音从巷口的阴影处传来。
顾青云停下动作,定睛一看,只见并没有随仪仗队离开的宋县令,此刻正换了一身不起眼的便服,独自一人站在那里,手里还提着两坛未开封的陈酿。
“县尊大人?”顾青云微微讶异,随即拱手,“深夜造访,不知有何指教?”
“哎,私下里就别叫大人了。”
宋县令摆了摆手,自顾自地走进院子,将酒坛放在石桌上,毫无官架子地坐了下来,“若不嫌弃,叫一声宋世叔,或者直呼其名,宋知行。”
宋知行。
顾青云在心里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知行合一,这名字有点意思,敢叫这个名字的,往往不是迂腐之辈。
“宋大人客气了,礼不可废。”顾青云在他对面坐下,神色从容。
宋知行看着眼前这个荣辱不惊的年轻人,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了。
“青云啊,你那首《出塞》我看过了,确实惊艳。但真正让我这个当了一辈子基层父母官的人佩服的,其实是你算学卷子上的那个表格。”
宋知行拍开泥封,给两人倒了一碗酒,语气变得有些感慨:
“朝堂上的诸公,都在争论你的诗是清流还是浊流。但在我看来,能把那烂成一锅粥的粮草帐目算清楚,才是真正的济世之学。我宋知行治理安平县五年,最头疼的就是每年的赋税钱粮,若是早有你这法子,我能少掉好几把头发。”
顾青云笑了:“大人若是需要,我明日便将那列表法的详注写一份,留给县衙。”
“那感情好!”宋知行眼睛一亮,随即压低了声音,从袖中掏出一封火漆封好的信函,推到顾青云面前。
“这是?”
“这是我的私人印信,还有一封写给幽州知府的荐书。”
宋知行目光灼灼地看着顾青云,“幽州知府是我当年的同窗。你此去北上,虽有官身,但那是军职。幽州城鱼龙混杂,军政关系微妙,若遇到军方不好出面解决的麻烦,可拿着这封信去找他,他会卖我宋知行一个面子。”
顾青云看着那封信,心中微动。
一个小小县令,能和幽州知府是同窗,说明这宋知行的背景并不简单,起码也是正经的两榜进士出身,如今窝在安平县,恐怕是在韬光养晦。
“无功不受禄。”顾青云没有急着接,“宋大人为何对我如此厚爱?”
“因为我看好你。”
宋知行端起酒碗,与顾青云碰了一下,眼神深邃,“如今这世道,大乱将至。庙堂之上有人在装睡,江湖之中有人在磨刀。象你这样既有文才又有手段的年轻人,太少了。”
“青云,记住一句话。”
宋知行站起身,拍了拍顾青云的肩膀,“安平县太小,困不住龙。但若哪天在北边遇上了过不去的坎,或者……朝堂上待不下去了,记得我宋知行今日这份香火情。”
“或许用不了多久,我们会在别处再见。”
说完,宋知行哈哈一笑,转身大步离去,背影竟有几分潇洒。
顾青云看着桌上的信函和酒,若有所思。
“宋知行……知行合一。”
他将信函收入怀中。
看来这位宋县令,并不象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这大楚的官场,果然也是卧虎藏龙。
送走了宋县令,打发了热情的邻居,顾家小院终于恢复了宁静。
堂屋内红烛高烧。
顾青云坐在门坎上,看着头顶的明月,手里摩挲着那枚官印。
“爷爷。”
顾青云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屋里的笑声停了下来。
“怎么了青云?”顾有德放下酒杯,脸上还挂着笑。
顾青云转过身,看着这个简陋却温馨的家,眼神变得异常坚定。
“收拾东西吧。”
“啊?”顾有德愣住了,“收拾啥?咱们这才刚立了牌坊,还要去哪?”
“去幽州。”
顾青云站起身,走到爷爷面前,认真地说道,“这次上任,我不打算一个人去。我要带您和小雨,一起走。”
“只有我在的地方,才是家。而且……”
顾青云目光微冷,看向北方,“把你们留在这里,虽然有牌坊护着,但我还是不放心。陈家虽然现在跪了,但那是怕我的官身。我要去的是前线,万一有什么流言蜚语传回来,难保他们不会动歪心思。”
“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幽州虽然靠近前线,但那是二线大城,有重兵把守,比这小小的安平县安全百倍。”
顾有德沉默了。他看着孙子,良久,才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听你的!咱们一家人,死也要死在一块!”
“不过……”老人看了一眼那些新置办的家具,有些心疼,“这刚修好的院子……”
“留着。”顾青云笑道,“等以后孙儿封侯拜相了,咱们再回来修个更大的。”
“吹牛!”小雨咯咯笑着,把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顾青云也笑了。
是吹牛吗?
他摸了摸怀里那本林夫子送的《逍遥游》残卷,看着窗外那轮在这个世界显得格外清冷的月亮。
这条路才刚刚开始,封侯拜相?那不过是路边的风景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