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城,悦来客栈。
虽然补试已经结束三日,但这几日的江州府城非但没有平静下来,反而象是一口煮沸了的油锅,彻底炸开了。
原因无他,只因为那首在考场上引发异象的《出塞》。
“听说了吗?那首《出塞》的消息传到北方两界山了!”
“何止是传到!听说在拒北城的城头上兵圣挥墨此诗,竟然真的浮现出了一尊高达百丈的金甲神将虚影,一戟挥出,将那一夜趁着血月攻城的数千妖蛮大军,生生逼退了三十里!”
大堂内,几个读书人正唾沫横飞地议论着。
就在这时,一道宏大的钟声,突然从府学圣庙的方向传来,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整整九声!
九钟齐鸣,乃是镇国之兆!
客栈二楼的雅座内,顾青云正凭栏而坐,手里把玩着那枚像征着从九品参赞的官印。徐子谦坐在对面,还在傻乐,时不时摸摸自己的官服。
听到这钟声,裴元那张常年冷冰冰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动容。
“九钟镇国。”裴元依旧是一身黑衣,只是此刻并未佩剑,倒换了一身常服,目光复杂地看向顾青云,“顾兄,方才文院传来消息,你那首《出塞》被送进了两界山的万书阁,经圣院核准,两界山实战验证,已经成为镇国战诗了。从今日起,只要是我人族守军,吟诵此诗,防御力可增三成。”
“镇国……”顾青云微微失神。
他想过这首诗会火,毕竟是七绝压卷之作,但他没想过在这个世界,文本的力量会被放大到这种程度。
“不仅如此。”裴元压低声音道,“按大楚律例,凡出镇国诗者,其籍贯所在地,官府需立圣赐牌坊,享县男爵位待遇,见官不拜,且受圣庙气运庇护。”
“顾兄,你那个在安平县的小院子,从今天起,就是除了圣庙和县衙之外,全县最安全的地方。就算是知府大人想动你家的一草一木,也得先问问天上的圣人答不答应。”
顾青云闻言,心中那块一直悬着的大石落了地。
他之所以拼命考科举,甚至不惜冒险北上,为的不就是给爷爷和妹妹一个安稳的家吗?如今有了这圣赐牌坊,爷爷在老家便如定海神针,再无后顾之忧。
“好!当浮一大白!”顾青云端起茶杯,眼中满是快意。
“只是……”裴元话锋一转,眉头微皱,“这名声太盛,未必全是好事。”
“哦?此话怎讲?”顾青云放下官印,给他倒了杯茶。
裴元沾着茶水,在桌上画了一条线,将桌子一分为二。
“顾兄可知,如今大楚朝堂,并非铁板一块。并非简单的忠奸之辨,而是清与浊之争。”
顾青云眸光微闪:“愿闻其详。”
“所谓清流,乃是以当朝太师付言为首的世家大儒。他们讲究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认为读书人应修身养性,高谈阔论,以道德教化天下。他们极度排斥算学、律法、工技,视其为匠人贱业。”
裴元冷笑一声,指了指顾青云那张还没收起来的算学试卷草稿:
“顾兄,你在考场上用的这列表法,虽被王都尉惊为天人,但在那些清流眼中,却是有辱斯文的商贾手段!他们认为,圣人经义在于悟,不在于算。你把复杂的粮草调度变得如此简单直白,让那些苦读数十年的老学究情何以堪?让那些靠着糊涂帐中饱私囊的世家豪门,脸往哪搁?”
顾青云听懂了。
这哪里是学术之争?这分明是阶级壁垒的保卫战。
世家大族拢断了复杂的解释权,通过把学问搞得晦涩难懂来愚民。而顾青云思维实际上是在打破知识拢断,让普通人也能看懂。
这比挖了他们祖坟还严重。
“另一派,便是浊流,或者叫实务派。”裴元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北方,“多为兵家、法家以及边关将领。我们不在乎手段,主张寸土必争,杀光妖蛮。能让百姓吃饱饭,就是好道!顾兄,你那首《出塞》,还有你的算学,天然就是我们这一派的。”
“所以……”裴元深深看着他,“你还没上任,就已经被京城那位太师记在小本子上了。这次去幽州粮道衙门,乃是付太师门生遍地的地方,你的日子,怕是不会太好过。”
顾青云听完,不怒反笑。
他转动着手中的茶杯,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
“清流?浊流?”
顾青云轻笑一声,“水至清则无鱼。他们想做高高在上的云端客,我偏要做这泥潭里的摆渡人。既然他们觉得算学是贱业,那我就让他们看看,这贱业是如何救国的。”
汉语言文学专业毕业的他,读过太多的历史。从来没有哪一个和平,是靠跪出来的。
正说着,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顾案首……哦不,顾镇国在吗?鄙人陈万三,携犬子文杰,特来负荆请罪!”
只见陈家家主陈万三,满头大汗地带着垂头丧气的陈文杰,抬着两口大箱子站在客栈大堂。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和书生。
这是来搞榜下捉婿那一套了,更是为了缓和关系。毕竟顾青云现在是官身,又是镇国的才子,陈家怕被报复。
“顾兄,见不见?”裴元问道。
“见,为何不见?”
顾青云站起身,理了理衣襟,神色从容,“若是闭门不见,反倒显得我心胸狭隘。”
他缓步下楼。
陈万三一见顾青云,立刻堆起一脸谄媚的笑:“顾参赞!哎呀,真是文曲星下凡啊!犬子之前多有得罪,那是他有眼无珠。今日鄙人特备薄礼,白银五百两,灵绸十匹……另外,听说顾大人尚未婚配?小女年方二八,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周围一片起哄声。五百两!这可是普通人家一辈子的嚼用。
陈文杰跪在地上,满脸屈辱,却不敢抬头。
顾青云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对父子,目光清冷。
他看向陈文杰。
“陈文杰。”
“在……”陈文杰身子一抖。
“你我也算同窗一场。你可知,你输在哪里?”
陈文杰咬着牙:“输在你天赋异禀……”
“错。”
顾青云走下来,随手拿起箱子里的一锭银子,在手中掂了掂,然后——
“啪”地一声,轻描淡写地扔回了箱子。
“你输在,你把读书当成了攫取这箱中之物的工具。而我,把读书当成了一条路。”
顾青云环视四周,声音传遍大堂:
“陈老爷,银子拿回去吧。顾某虽出身寒门,但膝盖是直的,脊梁是硬的。至于令爱,顾某高攀不起。”
“好!好一个脊梁是硬的!”
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喝彩。
只见一位身穿绯红官袍的中年人跨步而入,正是江州知府。他身后跟着两名衙役,手里捧着一块盖着红绸的牌匾。
“顾青云接旨!”
知府满面红光,高声道,“圣院有感《出塞》之功,特赐圣道牌坊一座!准立于安平县顾家祖宅之前!见官不拜,妖邪退避!此乃光宗耀祖之极致!”
轰!
全场哗然。圣赐牌坊!这比给多少银子都管用!
这是官方认证的护身符!只要这牌坊立起来,顾家在安平县就是圣眷之家,谁敢动?
陈万三双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他知道,陈家再也不敢对顾家有半点非分之想了。
顾青云深吸一口气,对着北方遥遥一拜。
“学生,领旨。”
他抬起头,看向徐子谦,眼中光芒闪动。
“子谦,收拾东西。”
“咱们,衣锦还乡!”
在去往残酷的北方战场之前,他要先把家里的根,扎得稳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