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要想参加这补试,还得过一关。”顾青云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补试名额有限,需要有本县德高望重的夫子保举。我明日,得回一趟书院。”
“林夫子?”顾有德有些迟疑,“那老头脾气倔得很,你之前落榜晕倒,听说他在书院里发了好大的火,说你是烂泥扶不上墙……”
“是不是烂泥,明日一见便知。”
顾青云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在这个世界,想让别人尊重你,不仅要靠文气,更要靠道。
而他脑子里,恰好装着另一个世界五千年的道。
“睡吧爷爷。明天,是场硬仗。”
翌日清晨。
顾青云换上了那件干净的青衿长衫,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朝着城南的青藤书院走去。
顾小雨和顾有德昨晚吃了一顿久违的鸡汤,气色好了不少。爷爷虽然担心债务,但见孙子如此笃定,也不敢多言,只能在家里默默糊竹纸盒补贴家用。
青藤书院,安平县唯一的私塾,也是全县读书人心中的圣地。
顾青云站在书院那斑驳的朱红大门前,听着里面传来的朗朗读书声,心中感慨万千。
前世为了高考、考研,他在图书馆泡了多少个日夜。没想到换了个世界,还是逃不开学校的大门。
“哟,这不是我们的顾大才子吗?”
刚跨进大门,一个刺耳的声音便迎面而来。
迎面走来几个身穿锦衣的少年,为首的一个摇着折扇,脸上挂着戏谑的笑。
陈家少爷,陈文杰。也是昨天那个债主赵三的主子。
“听说你昨天在东市摆摊卖字?还装神弄鬼骗了不少钱?”陈文杰走到顾青云面前,用折扇掩鼻,仿佛闻到了什么酸臭味,“啧啧,真是丢尽了我们读书人的脸。我要是你,就找根绳子吊死算了,哪还有脸回书院?”
周围的学子们纷纷停下脚步,有的幸灾乐祸,有的面露同情。
顾青云看着这张稚气未脱却满是恶意的脸,内心毫无波澜。
太低级了。
这种反派在电视剧里活不过两集。
“陈同窗。”顾青云淡淡开口,“《大楚律》规定,私塾之内,禁喧哗,禁私斗。你在此大放厥词,是觉得夫子的戒尺不够硬吗?”
“你拿夫子压我?”陈文杰脸色一变,“你一个废人……”
“还有。”顾青云打断他,目光如炬,“你说我卖字是丢人?昔日韩信受胯下之辱,孔圣亦有困于陈蔡之时。自食其力,何耻之有?倒是陈同窗你,身为读书人,却满口铜臭,以家世压人,这书……怕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吧?”
“你!”陈文杰气得脸涨成猪肝色,他没想到平日里木纳的顾青云如今变得如此牙尖嘴利。
他正要发作,一声威严的咳嗽声从回廊深处传来。
“咳!”
所有学子一下子禁若寒蝉,陈文杰更是吓得缩了缩脖子,狠狠瞪了顾青云一眼,灰溜溜地跑进了课室。
一个身穿灰袍的老者,负手缓步走来。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锐利而深邃。
这就是安平县的大学士,也是顾青云的恩师林夫子。
林夫子走到顾青云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眉头微皱,却并未多言。
“既然来了,就进来听课。”
说完,转身便走。
顾青云心中一暖,躬敬地行了一礼,跟了上去。
课堂上。
今日讲的是《礼记》。
林夫子讲课枯燥严谨,下方的学子们听得昏昏欲睡。
“何为礼之本?”林夫子突然停下,目光扫视全场。
“礼者,祭祀也,敬鬼神也。”陈文杰抢先回答,洋洋得意。
林夫子面无表情:“中规中矩,下下。”
陈文杰脸色一僵。
“礼者,序也。尊卑有序,上下有别。”另一个学子答道。
“老生常谈,中下。”林夫子依旧摇头。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顾青云身上。
“顾青云,你来说。”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等着看这个废柴的笑话。
顾青云站起身。
若是以前的原主,肯定会背诵一段注解。但现在的顾青云,脑子里装的是现代社会学和人类学的智慧。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学生以为,礼之本,在于仁,在于和。它并非单纯的尊卑枷锁,而是一种社会契约。是对内心的约束,也是对他人的尊重。所谓发乎情,止乎礼,礼是用来安顿人心的,而不是用来压迫人的。”
此言一出,满堂寂静。
陈文杰张大了嘴巴,象是听天书一样。什么社会契约?什么安顿人心?这词儿怎么从来没听过?
林夫子原本古井无波的眼中,爆发出两道精光。
他死死盯着顾青云,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学生。
“发乎情,止乎礼……安顿人心……”林夫子喃喃自重复了两遍,突然猛地一拍惊堂木。
“啪!”
“大言不惭!”
林夫子厉声喝道,吓得所有人一哆嗦。
“小小年纪,妄谈人心!你知道什么是人心?你知道什么是契约?逞口舌之快,若是做不到,便是伪君子!”
陈文杰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
然而,林夫子下一句话,却让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不过……这点离经叛道的见解,倒是比那些死记硬背的朽木强上几分。”
林夫子看着顾青云,语气缓和下来,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下课后,你到后堂来。”
……
后堂是林夫子的私人书房,摆满了各种珍本古籍。
林夫子坐在太师椅上,看着站在面前的顾青云,叹了口气。
“你的文宫,碎了?”
“是。”顾青云坦然承认。
“那你可知,文宫破碎,基本意味着此生与圣道无缘?”林夫子眼神复杂。
“学生知道。但学生觉得,路不止一条。”顾青云抬起头,“心中有道,何处不是文宫?”
“心中有道……”林夫子愣了一下,随即苦笑,“好一个心中有道。你这性子,倒是比以前通透了。罢了,既然你不愿放弃,为师便给你一个机会。”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泛黄的帖子,推到顾青云面前。
“你应该听说补试的消息了,但是每个书院名额有限,这些文书,原本是给书院甲等的。”
林夫子看着顾青云,目光灼灼。
“十天后的书院月考,你若能拿甲等,这文书便有你的。若拿不到……你就安心回家种地吧。”
十天。
又是十天。
顾青云握紧了拳头。还债要十天,月考也要十天。
看来这十天,将是他重生后最关键的一战。
“学生,定不负夫子所望。”
顾青云深深一拜。
就在他弯腰时,他眼角的馀光突然瞥见林夫子书桌的角落里,压着一本残破的线装书。
书封上画着一个奇怪的八卦图案,隐隐散发着一股与儒家浩然气截然不同的清冷气息。
那是……道家的气息?
顾青云心头一跳。原来夫子,也不仅仅是个儒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