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云死死盯着赵三的眼睛,声音如雷:“赵三,你不过是个家奴。这笔赌注,你敢下吗?你家主子陈员外,敢为了几两银子,和一个虽然落魄但随时可能起势的读书人结死仇吗?”
这一番话,逻辑严密,气势逼人,完全不是之前那个唯唯诺诺的书呆子能说出来的。
这就是舌辩,虽然没有才气加持成唇枪舌剑,但攻心为上。
赵三尤豫了。
他看了看刚才那胖商人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周围指指点点的群众,那些人眼里对顾青云并没有轻视,反而全是敬畏,毕竟刚刚的事大家都看见了。
这小子……有点邪门。
“好……好一张利嘴!”
赵三咬了咬牙,收起了铁胆,“我就再给你十天!十天后,本利五两五钱!少一个子儿,我就拆了你家祖宅!”
说完,他一挥手:“走!”
那群人来得快,去得也快,显然也是有些忌惮顾青云表现出的异常。
等赵三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顾青云那挺直的脊背垮了下来,冷汗浸透了后背。
“青云!”顾有德连忙扶住他。
“爷爷,把地上的钱捡起来。”顾青云虚弱地喘了口气,“走,回家。买只鸡炖了。”
“还买鸡?”顾有德急了,“还得还债呢!”
“吃饱了,才有力气还债。”
……
从东市回家的路并不长,但爷孙俩走得很慢。
顾有德的手还在微微颤斗,刚才赵三那凶神恶煞的模样显然吓坏了这个老实巴交的读书人。他怀里紧紧抱着那只刚买的老母鸡,象是抱着顾家的最后一点元气。
“青云啊……”
快到家门口时,顾有德停下脚步,欲言又止,“你刚才跟赵三说的那些话……是不是太满了?十天还钱,这……”
“爷爷,若不这么说,咱们今天连家门都进不去。”
顾青云接过爷爷手里的菜篮子,语气平静,“而且,我也不是在诓他。”
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一股令人安心的气息扑面而来。
顾小雨正蹲在院子里那棵枯死的老枣树下数蚂蚁,见到两人回来,特别是看到那只还在扑腾的老母鸡,眼睛瞪得溜圆,连蹦带跳地扑了过来。
“鸡!大活鸡!”
小丫头的欢呼声让沉闷的小院鲜活了起来。
顾青云看着妹妹那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有些发黄的头发,心里一软。在这个人妖杂处的乱世,普通人的幸福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一顿肉,一家人。
日落西山,炊烟袅袅。
破旧的灶房里久违地飘出了浓郁的肉香。
顾有德虽然心疼钱,但做起饭来却毫不含糊。老母鸡炖得酥烂,金黄的鸡油漂在汤面上,配上几颗从后院挖来的野葱,那香味霸道地往鼻子里钻,勾得人馋虫起舞。
做完饭,顾有德盛出一碗汤,最精华的鸡腿也在里面,他端着碗,顾青云跟在身后,两人恭躬敬敬地走到了堂屋的正中。
那里供着顾家的列祖列宗。
最下面的一块牌位尤其新,上面写着显考顾公讳长风之灵位。
那是顾青云的父亲。
五年前,北方妖蛮南下,拒北城告急。朝廷下达征召令,凡是有武道或文道修为的男丁,皆需服役。
顾父是武道八品的武夫,虽然只是低阶,但也有一腔热血,毅然从军。顾母随军照料后勤。
结果那一战,据说遭遇了妖族的一位大妖王偷袭,整个营地化为火海。
连尸骨都没找回来,只送回来这块牌位和那把如今挂在墙上生了锈的铁剑。
“爹,娘。”
顾青云上了三炷香,在心里默默说道,“你们放心,这个家,我撑起来。”
祭拜完先人,一家人才围坐在那张缺了腿的方桌旁。
“吃!都吃!”
顾有德给两个孩子一人夹了一大块肉,自己却只喝汤,还乐呵呵地说:“爷爷老了,牙口不好,喝汤最补。”
顾青云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将自己碗里的鸡胸肉撕下一半,放进爷爷碗里。
“爷爷,有件事我得问清楚。”
顾青云喝了一口热汤,感觉胃里暖烘烘的,苍白的脸色终于红润了一些,“我虽然在赵三面前夸下海口要重回考场,但按照大楚律例,县试一年一考。我既然已经落榜,按理说只能等明年。但我记得,您前些日子似乎提过一嘴……关于前线的事?”
这就是他敢立下十天之约的底气所在,但他需要确认细节。
顾有德动作一顿,放下筷子,神色变得有些凝重。
“你这孩子,记性倒是好。”
老人在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告示拓本。
“这是半个月前县衙贴出来的,当时你正如魔怔般备考,我就没敢跟你细说。”
顾有德展开那张纸,指着上面的朱红大印说道,“北边的战事……紧了。”
顾青云接过来一看,眉头微皱。
这是朝廷的补试令。
内容大概是说北方血月妖潮提前爆发,拒北城防线压力骤增。为了维持前线各大城池的防御结界,以及后勤符录、文书的制作,朝廷特批,于各州县增开一场恩科补试。
凡是身家清白,且在正考中因故落榜但有潜力的学子,皆可报名。
但这恩科有个条件:考中者,虽然赐予童生文位,但必须强制服役一年,去往二线城池协助守城。
“这是拿命去换功名啊。”顾有德叹了口气,满脸担忧,“正经考上的童生,可以在本地安安稳稳当个教书先生或者小吏。但这补试考上的,是要去离妖魔最近的地方……青云,爷爷虽然想让你光宗耀祖,但更想你活着。”
原来如此。
顾青云心中了然。难怪这次补试门坎放宽了,原来是招募战地预备役。
风险确实大。
但在顾青云眼中,这却是绝佳的机会。
一来,他等不起一年,赵三和陈家不会给他这一年的时间。
二来,富贵险中求。在这个世界,想要真正掌握那种改天换地的力量,光在书斋里死读书是不够的。儒家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不去见识真正的妖魔,如何养出真正的浩然胆气?
更何况,父母失踪在北方,他总有一天要去看看。
“爷爷。”
顾青云放下告示,眼神坚定,“这补试,我必须去。”
“可是……”
“没有可是。”顾青云握住老人干枯的手,“去二线城池服役,那是考中后的事。如果不考,十天后咱们家就没了。而且……”
他看了一眼正在埋头啃着鸡翅膀而吃得满嘴油光的顾小雨,眼神变得无比温柔。
“小雨今年七岁了,也到了该启蒙的年纪。若是没有功名,她将来难道要嫁给村里的农户,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吗?”
顾有德身子一震。
他看了看天真烂漫的小孙女,又看了看目光如炬的大孙子,眼中的浑浊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好……好!”
老人抹了一把脸,咬牙道,“考!咱们考!大不了到时候爷爷陪你去北边!给你背书箱!”
“还有我!我也去!”顾小雨举着鸡翅膀,含糊不清地喊道,“我给大哥磨墨!”
沉重的气氛被冲淡了不少。
顾青云笑了,笑得眉眼弯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