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县的东市,是整个县城最嘈杂也最充满烟火气的地方。
天刚蒙蒙亮,顾青云便和顾有德来到了这里。
“青云啊,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
顾有德背着一张旧方桌,手里还拎着那方没舍得卖的祖传砚台,站在代写一条街的入口处,脚步有些踌躇。
他看着街道两旁那些挂着秀才代笔、童生亲书招牌的摊位,再看看自己孙子,心里直打鼓。
这里的摊主,大多是屡试不第的老童生,甚至是穷困潦倒的落魄秀才。他们虽然也没什么大本事,但好歹在这个行当混了几十年,早就有了固定的客源。
“这里的位置都被人占光了,咱们只能去那边的角落……”顾有德指了指街尾靠近臭水沟的一个偏僻角落。
“角落挺好,清净。”
顾青云却不在意,他接过爷爷背上的桌子,利索地支在角落里,铺开几张昨晚裁剪好的黄纸,又慢条斯理地开始研墨。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虽然身体虚弱,但那股子从容不迫的劲头,竟让他看起来不象是来摆摊糊口的,倒象是来在此处采风的雅士。
周围几个摊主早就注意到了这对爷孙。
“哟,这不是顾老头吗?”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童生嗤笑一声,手里转着两颗核桃,“听说你家孙子这次考砸了,急火攻心差点过去?怎么,身子还没好利索,就出来抢饭碗了?”
“年轻人心气高,估摸着是想赚点药钱。”另一个摊主也不阴不阳地接话,“不过啊,这代写书信也是有讲究的。咱们写的家书,那可是带着平安气的,普通人写的那叫废纸。顾家小哥连童生文位都没保住,写出来的字能看吗?”
顾有德听得满脸通红,正要争辩,却被顾青云轻轻按住了手背。
“爷爷,墨研好了。”顾青云声音温和,仿佛没听见周围的嘲讽,“不用理会旁人,咱们做咱们的生意。”
职场守则第一条:不要和没有竞争力的对手浪费口舌。
顾青云提笔,在那张简陋的白纸招牌上,写下了四个字。
既然要卖字,那就不能走寻常路。
他写的是——见字如面。
这四个字一出,原本还在嘲讽的山羊胡老头突然收了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招牌。
字迹并非当下流行的馆阁体,而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字体。
飘逸又灵动,笔锋之间似乎连着一股藕断丝连的情意。虽然没有文气光华流转,但光是看上一眼,就让人心里莫名生出一种淡淡的惆怅与思念。
“这字……”山羊胡老头皱了皱眉,嘟囔道,“花里胡哨,不合规矩。”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心里却有些发虚。这小子的字,怎么看着比县太爷写的还要有味道?
然而,好字并不能当饭吃。
一上午过去了,日头渐渐升高。
别的摊位陆陆续续接了几单生意,大多是帮不识字的百姓写写分家契约,买卖合同,或者给远方的亲戚报个平安。
顾青云的摊位前,却始终无人问津。
顾有德急得额头冒汗,几次想吆喝两声,却又拉不下那个脸。
就在顾有德打算劝孙子收摊回家喝粥的时候,一个佝偻的身影在摊位前停了下来。
那是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妇人,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蓝布包袱,衣服上满是补丁,一看便是穷苦人家。她在街上转了好几圈,问了好几个摊位,都被高昂的价格劝退了。
“后生……”老妇人怯生生地开口,声音浑浊,“你这儿……写一封信,要多少钱?”
顾有德刚想说五文,这是行规最低价。
顾青云却抢先开口,微笑道:“婆婆,先不说钱。您想写给谁?写什么?”
老妇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年轻的书生会这么问。别的摊主都是直接问寄哪儿,然后套用固定的格式。
“写给我儿。”老妇人眼圈一下子红了,手哆嗦着摸着怀里的包袱,“他在北边……就在那个什么拒北城当兵。走了三年了,没个信儿。村里的王二狗回来说,那边又打仗了,死了好多人……”
“我想问问他……还活着没。”
说到最后,老妇人已经泣不成声。
周围的几个摊主闻言,纷纷摇头。
拒北城,那是人族抵御妖蛮的第一线。三年没信,基本就是凶多吉少了。这种信写了也是白写,而且寄往边关的信路途遥远,普通书信根本送不到,必须要有文气加持的灵信才行,那价格起码得一两银子。
“婆婆,这信不好写啊。”隔壁摊主好心提醒,“寄往拒北城,路途有妖风煞气,普通纸张半路就碎了。您还是省着这点钱养老吧。”
老妇人闻言,身子一颤,眼里的光黯淡下去。
“能写。”
顾青云的声音突然响起,他站起身,扶着老妇人坐下。
他轻声问道:“婆婆,除了问平安,您还想跟他说什么?比如家里有什么变化?您身体如何?”
老妇人擦了擦眼泪,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也没啥变化,就是今年冬天冷,我老寒腿犯了,做不动鞋了……他走的时候穿的那双单鞋,怕是早就磨破了……我想告诉他,我把家里的老母鸡卖了,换了棉花,托王二狗给他带了一双厚底靴子,让他别省着穿……”
她说的锁碎,全是家常里短,甚至有些逻辑不通。
但在顾青云耳中,这哪里是废话?
这分明是世间最动人的文学素材。
文学的内核是什么?不是背诵死板的经义,而是共情,是提炼,是把人类最朴素的情感用文本这种载体具象化。
“我明白了。”
顾青云深吸一口气,提笔醮墨。
他脑海中浮现出前世那位叫孟郊的诗人,在游子临行前看到的画面。
笔尖落下,墨迹在粗糙的黄纸上晕染开来。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第一句写完,原本有些嘈杂的角落,突然静了一下。
顾有德正帮着磨墨,突然感觉手下的砚台微微发热。
“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随着这十个字落下,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张普通的黄纸,竟然无风自动,微微飘起。纸面上泛起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这……这是什么?”
隔壁的山羊胡老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没有文位,不可能引动天地才气,这纸怎么自己热了?”
顾青云没有停笔。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最后一笔落下,整张信纸仿佛完成了一次呼吸,那层暖光缓缓内敛,最终隐入墨迹之中。
顾青云放下笔,感觉身体又被掏空了一次,但他反而觉得胸口那座文宫里,有一股暖流在回荡。
那是仁的力量。
儒家讲仁爱,这不仅仅是口号,更是力量的源泉。
一纸灵信,心意相通。不需再写其他话收信者便能自领其意。
他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折叠好,双手递给老妇人。
“婆婆,这封信您拿好。”顾青云轻声道,“这上面有您的念想,它不仅能送到拒北城,还能保佑您的儿子在战场上不畏严寒。”
老妇人颤巍巍地接过信。
刚一入手,她就愣住了。
那薄薄的信纸,竟然是热的。
那种热度顺着枯瘦的手指传遍全身,就象是握住了儿子临行前那双温热的大手。
“热的……真的是热的……”
老妇人突然跪倒在地,朝着顾青云重重磕了个头,“谢谢先生!谢谢众圣!”
她虽然不识字,但她知道,这绝对不是普通的信。这是真的能把她的心意带到的宝物。
“婆婆快起!”顾青云连忙和爷爷一起将老人扶起。
老妇人坚持要给钱,从怀里掏出一把带着体温的铜钱,甚至还想把那个包袱里的东西送给顾青云。
顾青云只取了十文钱。
“十文足矣,这是行价。”顾青云笑着说道。
老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她走后,过了好一会儿,那个山羊胡老头才干涩地咽了口唾沫,看着顾青云的眼神象是在看一个怪物。
“没有文位,却能写出灵信……这是把道理悟到了骨子里啊……”
顾有德握着那十文钱,手都在抖。
他不是因为钱少,而是因为他看到了孙子身上那种从容自信的光芒。
“爷爷,收好。”顾青云重新坐下,拿起有些发凉的馒头啃了一口,眼神明亮,“咱们的生意,才刚刚开始。”
话音未落,几个原本在其他摊位排队的人,突然哗啦一下围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