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写了一个最简单的字——
静。
这是一个很奇妙的字。在华夏文明中,儒家讲静以修身,道家讲清静无为,佛家讲清净寂灭。
这个字,是三教共通的基石。
随着指尖划过虚空,顾青云并没有看到预想中金光大作的特效。空气里依旧满是霉味和尘埃,破旧的窗纸依旧在风中瑟瑟发抖。
“失败了?”
顾青云眉头微皱,刚想收回手,却感觉胸口那座干涸破碎的文宫微微一震。
一种难以言喻的清凉感顺着指尖流淌而出,象是一滴水落入了燥热的油锅,虽然微小,却抚平了周围两三米内躁动的气流。
紧接着,隔壁院子里传来的一阵撕心裂肺的婴儿啼哭声,那是邻居王婶家的小儿子,出了名的夜啼郎,每日午后必哭半个时辰,雷打不动。
但这哭声才刚起个头,就象是被什么温柔的大手轻抚了一下,戛然而止。
隔壁隐约传来王婶惊讶的低语:“咦?今日怎么这般乖巧,刚哭一声就睡着了?”
顾青云收回手,只觉得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身体晃了晃,不得不扶住桌沿。
“果然有用。”
这证明了他的推测是正确的,这个世界的文气,靠的不仅仅是死记硬背,更是对文本背后的理解与共鸣。
原主虽然苦读十年,但为了应试,把字读死了。
而他,虽然现在没有文位,但他懂得这文本背后几千年的灵魂。
“只不过,这代价也有点大。”顾青云苦笑着揉了揉太阳穴,仅仅写了一个静字,就耗尽了他刚刚积攒的一点精气神。
他重新坐回有些摇晃的木椅上,目光落回桌上那本被翻得卷边的《圣言集注》。
这相当于这个世界的教科书。
顾青云随手翻开一页,只见那页边角已经被磨得起毛了,中间的一段,被鲜红的朱砂笔狠狠圈了三圈,旁边还用略显颤斗的笔迹写着一行触目惊心的小字:
“夫子拍桌怒吼:此乃必考题!必考题!五年县试考了三次!背不下来提头去见!!”
在那行字的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备注,显然是原主后来补上的,字迹里透着一股绝望后的挣扎:
“切记!若遇此题,只要开头引用《圣祖训》,便是送分题!送分题若丢,愧对列祖列宗!”
“……”
顾青云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这熟悉的配方,这熟悉的味道。
好家伙,原来异界也有《五年县试三年仿真》?
看着满篇的必考、重点、送分题,顾青云仿佛回到了前世被期末考重点画范围支配的恐惧中。
“典型的填鸭式教育受害者。”
顾青云无奈地摇摇头,随手翻到了关于礼的一篇。
原主的理解是:“礼者,规矩也,不可逾越。”
顾青云看着这行字,下意识地在脑海中反驳:不,礼不仅仅是规矩,更是社会契约,是内心对秩序的认同,是克己复礼为仁的自律,而非单纯的他律。
就在这个念头闪过时,原本灰扑扑的书页上,那些墨字竟然象是活过来了一般,微弱地闪铄了一下。
一缕细若游丝的气息从书中飘出,没入顾青云的眉心,让他原本刺痛的大脑得到了一丝缓解。
“读书能回蓝?”
顾青云眼睛一亮。
千年前孔圣圣陨,才气三分天下,一入天地,二入文院,三入孔家,而普通读书人只有考取功名后,才能从天地间汲取才气。
而他竟然能直接通过书中汲取力量?
“看来汉语言文学这个专业,也不是百无一用嘛。”顾青云自嘲了一句,心情却好了不少。
他正准备继续深读,院外忽然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那是破旧的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每一步都显得疲惫,中间还夹杂着压抑的咳嗽声。
“吱呀——”
院门被推开。
“爷爷回来了!”院子里传来顾小雨欢快的声音,紧接着是小丫头跑过去迎接的脚步声。
顾青云合上书,整理了一下衣衫,快步走出房门。
刚出门,就看到一个佝偻的身影正站在院门口。
那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下摆打着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他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脸上的皱纹如同老树皮般深刻。
这是顾青云的祖父,顾有德。
一位考了一辈子,最终止步于老童生的读书人。在这个世界,童生虽然有点特权,但若是年纪大了还没考上秀才,那点微薄的文气早就散得差不多了,除了比普通老头身体硬朗点,并无二致。
此刻,顾有德正蹲下身,用那双粗糙的大手摸着顾小雨的头,另一只手紧紧捂着怀里的布兜,似乎在护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听到脚步声,顾有德抬起头。
看到站在门口的顾青云,老人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想要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青云啊……你怎么起来了?快回去躺着,郎中说你需要静养。”
顾有德急忙站起身,或许是起得太急,身形晃了晃。
顾青云几步上前,稳稳地扶住了老人的手臂。
入手处,老人的手臂瘦骨嶙峋。
“爷爷,我没事了。”顾青云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前世未曾有过的亲近,“您去集市了?”
顾有德眼神有些闪躲,他拍了拍胸口的布兜,那里面发出硬物碰撞的声音。
“啊……是,去了一趟。”
老人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顾小雨:“小雨,去把这几两咸肉切了,晚上给大哥熬粥喝。”
顾小雨欢呼一声,拿着肉跑去了灶台。
院子里只剩下爷孙两人。
顾有德沉默了片刻,才颤巍巍地从怀里最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方黑色的砚台。
砚台质地温润,虽然边角有些磨损,但依旧能看出并非凡品。
那是顾家祖上载下来的,据说是顾家那位曾做到知府的先祖用过的,也是家里唯一值钱的物件。
“没卖出去?”顾青云明知故问,声音平静。
顾有德手一抖,差点没拿稳,他低下头,象是一个犯错的学生面对老师:“城南的聚宝斋,以前说好了给十两银子。今天我想着拿去当了给你抓药补身子……那掌柜的看你落了榜,咱家势弱,只肯给二两。”
老人死死攥着砚台,眼中满是屈辱和无奈。
“二两银子……那是贱卖祖宗啊!我顾有德虽然没出息,但也不能让祖宗蒙羞……”
“爷爷。”
顾青云打断了老人的自责。
他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孙子前程卑微到尘埃里的老人,心中涌起一股名为责任的热流。
“没卖是对的。”顾青云伸手握住老人粗糙的大手,将那方砚台轻轻推了回去,“这砚台留着,以后孙儿还要用它写字。”
顾有德一愣,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光:“青云,你……你还愿意考?”
在他看来,孙子这次急火攻心差点送命,醒来后没发疯已是万幸,若是从此厌学弃文,也是常情。毕竟这世道,科举如天堑,多少人考到白头一场空,最后落得个家破人亡。
简直比地狱还难,比登天还卷。
“考。为什么不考?”
顾青云转头看向破败的院墙,看向远处连绵起伏的青山,语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
“不仅要考,孙儿这次还要拿回一个案首,让咱们顾家的门楣,重新立起来。”
顾有德张了张嘴,看着眼前仿佛脱胎换骨的孙子,原本想劝他量力而行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感觉孙子变了。
以前的青云,唯唯诺诺,读书读傻了,身上只有一股子酸腐气。
而现在的青云,虽然依旧瘦弱,但那双眼睛里,却藏着一股让他这个老童生都看不透的气度。
那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
“好!好!”顾有德眼框微红,重重地点头,“只要你肯读,爷爷这把老骨头就算去码头扛大包,也供你!”
“不用扛大包。”
顾青云扶着老人往屋里走,目光扫过角落里堆放的那些帮人代写书信留下的废纸,脑海中已经有了一个计划。
“爷爷,明日咱们去集市支个摊子吧。”
“支摊子?卖什么?”顾有德愕然。
“不卖东西。”顾青云露出自信的笑意,“卖字。卖能让普通人也能感受到文气的字。”
在这个万般皆下品的世界,他要给这沉闷的科举文坛,来一点小小的汉语言文学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