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宗主殿后的亭子里，纳兰月稚正斜倚在临水的朱漆回廊边，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池中锦鲤。
他一身绯红广袖长袍，衣襟松松散散地交叠着，露出一截瓷白的锁骨。
化神期的威压早已收敛得差不多了，只余下一身慵懒入骨的风流。
宗内事务早已料理得服服帖帖。
那几个最初还不安分的长老，如今见了他的面，腿肚子都先软三分。
权力这东西，一旦彻底握在掌心，反倒让人觉得有些无聊。
他捻起一枚鱼食，丢进池中，看鱼群争相簇拥，红唇微勾，笑意却未达眼底。
这偌大合欢宗，亭台楼阁，弟子如云，美则美矣，却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直到侍奉的弟子送来最新的修真界消息玉简，他懒洋洋地神识扫过，目光在某一行停驻。
“融道院清虚真人座下七弟子戚冥豫，当众揭露青云宗以活人血肉祭炼本命剑之恶行，证据确凿，青云宗声誉扫地，已受修真联盟质询”
融道院？
纳兰月稚眉梢微挑。
正好今日无事，就去融道院还了祢衡的人情吧。
“备车驾。”
他起身，红衣迤逦过光洁的地面，声音里带着一丝久居上位的随意，“本座要去融道院，访友。”
融道院的山门不似合欢宗那般靡丽，却自有一股清峻仙气。
云雾缭绕间，峰峦叠翠，飞瀑流泉，往来弟子皆神情端肃，步履从容。
纳兰月稚的鎏金飞鸾车驾落在主峰迎客坪时，引得不少弟子侧目。
并非因车驾奢华，而是车中步出的那人，实在太过扎眼。
红衣灼灼，墨发如瀑，一张脸昳丽得近乎妖异，偏偏神情慵懒中透着不容忽视的威仪，化神期的气息虽未刻意张扬，却如静水深流，让人不敢小觑。
接待他的是虞辞隐。
清虚真人据说闭关，宗内事务皆由这位沉稳持重的大弟子打理。
听竹轩内，茶香袅袅。
虞辞隐一身青衫，面容儒雅，举止有度，与纳兰月稚相对而坐，商讨着两宗之间一些资源互通、坊市合作的事宜。
纳兰月稚心思却不全在此，他一边随口应和，一边打量着这听竹轩的布置，简洁清雅，倒很符合虞辞隐给人的感觉。
交谈间，虞辞隐提及几项事务需掌门印鉴，语气颇有些无奈：“掌门师尊近年愈发沉心大道，这些俗务，多半交由在下处理。”
这洒脱的做派纳兰月稚心中莫名升起一丝熟悉感。
他抿了口茶，似不经意般问道：“对了，虞道友，贵宗的祢衡道友，此刻可在宗内？昔年曾蒙他相助，此番前来，也想当面道谢。”
虞辞隐闻言，神色微顿，看向纳兰月稚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还有一丝了然的无奈：“祢衡？可是他在外头又惹了什么事端？纳兰宗主但说无妨，若是他欠了人情或惹了麻烦，融道院不会推诿。”
嗯？这话听着，怎么像是常有人来找祢衡？
纳兰月稚心中疑窦稍起，面上却笑得风情万种：“虞道友多虑了，确是旧识，些许恩惠，不足挂齿。只是既来了，想见见故人罢了。”
“原来如此。”虞辞隐颔首，语气温和却肯定，“祢衡师弟日前接了宗门任务，外出历练去了，归期未定。纳兰宗主怕是见不到了。”
不在嘛？
纳兰月稚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瓷杯，正想再探问几句。
“大师兄！”
一个懒散的声音，由远及近。
来人直接靠在门框上，都懒得进门了：“大师兄，五行灵根还应该教点什么啊？”
纳兰月稚抬眸望去。
来人一身素净的白衣，身姿挺拔，面容俊美至极，尤其一双眸子，是极为罕见的深蓝色，此刻正因为困倦而微微眯起。
这张脸倒是跟之前一模一样。
虞辞隐说祢衡不在，那这是？
虞辞隐显然早已习惯，面色不变，温声提醒：“小七，有客在此。”
戚冥豫，懒懒地转过视线。
目光落在那一身红衣上，顿了顿，深蓝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疑惑，随即想起了什么：“纳兰月稚？”
所以，当年帮了自己的人是戚冥豫。
纳兰月稚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眼波流转，盈盈起身，执礼：“戚道友，久违了~”
他刻意拖长了调子，带着黏腻又勾人的尾音。
虞辞隐看看纳兰月稚，又看看自家小师弟，了然道：“原来小七与纳兰宗主是旧识。那你们聊，正好山下坊市送来一批灵材账目还需核对，我先去处理。”
说罢，便带着温和又略显解脱的笑容，匆匆离开了听竹轩，将空间留给了两人。
戚冥豫对大师兄的逃离不置可否，他打量了一下纳兰月稚，似乎对他这副比当年更盛、几乎要灼伤人眼的艳丽姿容没什么特别反应，只是抬了抬下巴：“去我那儿坐坐？”
“客随主便。” 纳兰月稚笑意加深，眼尾那抹红仿佛活了过来。
纳兰月稚待不下去了，风风火火的离开了融道院。
车行至半途，下方山川脉络逐渐熟悉。
纳兰月稚垂眸望去，只见一片灵气氤氲却隐隐带着肃杀之气的山脉——青云宗。
当年差点被炼了的地方。
他如今已是化神修士，即便青云宗有隐藏的老怪物，打不过，也能逃。
旧地重游的念头一起，便再难压下。
心念微动，把车调转方向，悄无声息地朝着青云宗后山那片荒僻的铸剑谷飞去。
时过境迁，铸剑谷外观依旧荒凉，但谷内禁制的光芒却比当年更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与金铁煞气混合的味道。
纳兰月稚隐匿身形气息，一道红色幽影潜入谷中。
谷底深处，竟真有一处新开辟的祭剑台！
数名身着青云宗内门服饰的弟子，正押解着几个衣衫褴褛、神情惊恐绝望的少男少女，将他们强行推进炉子中。
还真是死性不改！
纳兰月稚眸中血色一闪而过。
当年他娘或许就是差点被这样献祭，他自己也差点步此后尘。
新仇旧恨，连同这些年积压的戾气，瞬间涌上心头。
他不再隐藏。
化神期的威压如潮水般轰然降临，整个铸剑谷骤然一静，随即是那名长老惊恐的转头，和弟子们骇然的惊呼。
“何、何方前辈” 长老话未说完。
一道绯红如血的光华掠过，轻柔，迅疾，带着合欢宗功法特有的、致命的芬芳。
那名长老连同他手中的本命剑，悄无声息地断成两截，鲜血尚未喷溅，便被炽热的灵力蒸干。
“敌袭——！”
剩下的弟子们仓惶拔剑，结成剑阵。
可惜，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剑阵如同纸糊的一般，一戳就破。
纳兰月稚甚至未动用本命法宝，只是广袖轻拂，几道凝练的粉色灵力如毒蛇出洞，精准地没入那些弟子眉心。
他们眼中光彩瞬间黯淡，七窍渗出黑血，软软倒地，顷刻间没了声息。
干净利落，毫不留情。
祭剑台上那几个被抓来的少男少女早已吓傻了，瑟缩在一起，连哭喊都忘了。
纳兰月稚看都未多看他们一眼，只淡淡扔下一句：“滚吧。”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几个孩子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朝谷外逃去。
他正欲转身离开，神识却捕捉到祭剑台侧后方，一处堆积杂物的阴影里，传来一丝微弱却异常顽强的生命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