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
对于凡人而言,不过是日影偏移,茶凉再续的工夫;对于动辄闭关数十载的高阶修士,更是白驹过隙。
但对此刻浸泡在万年玄冰寒潭中的沈休坎而言,每一息都被拉扯得无比漫长,如同数万年不见天日的煎熬。
极致的寒冷早已不是单纯的温度概念,它化作了亿万根无形的冰针,从他身体的每一寸毛孔钻入,疯狂地啃噬着他的血肉,经脉,乃至神魂。
他体内原本温顺流转的灵力,跟在冻土下艰难穿行的蚯蚓,每一次推动土壤,都伴随着与侵入寒气惨烈的碰撞与摩擦,发出近乎崩断的哀鸣。
冰晶凝结在他的眉梢、睫毛,每一次微小的颤动都带来细碎的“咔嚓”声。嘴唇呈现出骇人的青紫色,身体无法抑制的颤栗着。
意识开始模糊。
眼前的景象不再是岸边那道静默如山的深青色身影,而是被无数破碎纷乱的幻象取代。
原着中,戚冥豫为林惊羽剜心取血时那平静到令人心碎的眼神;戚冥豫众叛亲离、孤身背负叛徒之名转身离去时,那决绝而苍凉的背影;最后,是戚冥豫沦为没有灵魂的战利品,眼神空洞,亦步亦趋跟在林惊羽身后的拜堂终局
不!!!
一股无名的怒火与决绝,从他即将被冻结的神魂深处猛地爆发出来!
他怎么能倒在这里?!他还没有改变任何既定的轨迹!他还没有向戚冥豫证明,命运可以有另一种可能!
“身体弱”
那句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的评价,跟淬毒的冰锥一样,狠狠刺入他混沌的识海,带来一阵尖锐的清醒。
沈休坎猛地咬破舌尖,腥甜的铁锈味在瞬间扩散开来,剧痛让他混沌的意识为之一清。
他强行调动起最后一丝灵力,不再被动防御,而是主动引导着那霸道的寒气,按照融道院淬体心法的法门,在体内完成一个又一个艰涩而痛苦的周天循环。
寒气蛮横地冲入经脉,所过之处,仿佛连灵魂都要被冻裂,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响。
但他凭借着一股偏执到极点的意志,死死守护住心脉与丹田最后一丝温暖,将这足以毁灭一切的酷寒,硬生生转化为淬炼己身的磨刀石!
岸上,戚冥豫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戚冥豫的目光穿透了那扭曲的寒气,清晰地看到了潭中青年身体的每一丝变化,感受到了他神魂中那股不屈的、近乎偏执的火焰。
就在沈休坎感觉自己即将抵达极限,视线再度开始发黑时,戚冥豫清冷的声音,像穿透万古冰川的第一缕天光,落入他的耳中。
“起来吧,休息会儿,我们就去对练。”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沈休坎的神魂剧烈一震。
结束了?他坚持下来了?
一股劫后余生的巨大喜悦还未涌上心头,就被“对练”两个字砸得粉碎。
但还没等他从这份惊恐中回过神来,那道只有他能听见的心声,便清晰地在他识海中响起。
【一个时辰,还行吧。嗯顺便试试休坎的应变能力与极限在哪,现在的休坎可比之前好玩多了,看看待会儿能接住几招吧。】
轰!
沈休坎的大脑有一瞬间是空白的。
“好玩”?
这个词像一根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神魂之上,带来一阵灼热的,夹杂着无措与狂喜的刺痛。
不是“坚韧”,不是“不错”,而是“好玩”?
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耻与窃喜的复杂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他。
沈休坎觉得自己像一只被主人饶有兴致观察着,拼命在滚轮里奔跑的小仓鼠。主人觉得他跑得卖力的样子“很好玩”,于是决定把他拿出来,用手指“对练”一下。
这认知让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的羞耻,但但是
说他“好玩”的人,是师尊啊!
沈休坎内心疯狂尖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师尊觉得我好玩!!!我不是那个沉闷无趣的大师兄了!我变得好玩了!这算不算一种进步?!算!肯定算!但是对练是怎么回事啊!‘接住几招’?!你太看得起我了!我连你一根头发丝都接不住啊!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狗蛋兴奋:“宿主,目标主动提出互动要求,并给予‘好玩’的高度评价!这是攻略道路上里程碑式的胜利!请务必把握机会,展现您个人魅力!?(????)?”
沈休坎在寒潭里泡久了,反应都迟钝了。
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驱使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四肢,死死扒住潭边滑不留手的玄冰,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艰难无比地将自己从那噬魂销骨的潭水中拔了出来。
脱离水面的刹那,痛苦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变本加厉!外界的寒风如同刮骨钢刀,瞬间将他体表的水分冻结成冰壳,而体内原本近乎停滞的血液开始重新流动,带来的却是亿万钢针同时穿刺般的酸麻剧痛,让他眼前一黑,险些直接瘫软下去。
他死死地扒住玄冰,牙齿不受控制地疯狂打颤,发出“咯咯咯”的声响。他想回应戚冥豫的话,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挣扎着,一步一步地挪上岸,每一步都在光滑的冰面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最终,他踉跄着走到了戚冥豫面前不远处,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几乎站立不稳。
他想行礼,却发现自己的腰已经冻僵了,根本弯不下去。
窘迫,难堪,还有深入骨髓的寒冷,让他狼狈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一件带着熟悉冷香和体温的深青色外袍,忽然从天而降,盖在了他的头顶,将他整个人罩了进去。
沈休坎的动作猛地一顿。
那是戚冥豫的外袍。
他能闻到上面清冽的、如同雪后松针般的独有气息。那气息将他完全包裹,隔绝了外界的寒风,也带来了一丝令人心安的暖意。
他僵在原地,隔着柔软的布料,只能看到戚冥豫模糊而挺拔的轮廓。
沈休坎感觉要停止呼吸了:“师师尊的衣服盖在我头上了我被师尊的衣服埋起来了我闻到了全是师尊的味道幸福得快要昏古七了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对练!还有对练!”
他在那件宽大的外袍下,以最快的速度,近乎慌乱地将自己的干爽衣物套上,然后才像一只做贼心虚的幼兽,小心翼翼地掀开一条缝隙,探出依旧泛着红晕的脸颊。
戚冥豫已经收回了手,仿佛刚才那个动作只是幻觉。
沈休坎抱着戚冥豫那件还带着戚冥豫体温的外袍,脸颊烫得惊人,结结巴巴地开口。
“谢谢谢师尊”
戚冥豫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他怀里的衣服。
“穿着吧,调息一刻后,开始对练。”
说完,戚冥豫便转身,向着来路走去。
留下沈休坎一个人,抱着戚冥豫的外袍,在原地傻站了三秒,然后才如梦初醒般,外袍都忘穿了,就立刻盘膝坐下,开始疯狂运转灵力调息。
戚冥豫给的一刻钟,他一息都不敢浪费!
他一边竭力炼化体内残留的寒气,将其转化为淬炼肉身的养分,一边将怀中那件外袍无意识地搂紧,仿佛那是能赐予他力量的宝贝。
那上面残留的暖意与气息,似乎真的化作了一股奇异的力量,滋润着他干涸的经脉,让他恢复的速度都快了几分。
一刻钟后,沈休坎准时睁开了眼睛。
身体的颤抖已然平息,脸上也恢复了些许血色。虽然四肢百骸依旧充斥着难以言喻的疲惫与酸痛,但他的精神却处于一种前所未有的亢奋状态,眼神亮得惊人。
他站起身,极其郑重地、小心翼翼地将戚冥豫的外袍折叠整齐,如同对待绝世珍宝般,轻轻收入储物戒的最深处。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迈开依旧有些虚浮但坚定的步伐,向着演武场的方向疾奔而去。
然而,他刚冲出几步,就看见戚冥豫并未走远,而是静立在前方一株虬劲的古松下,似乎在等他。
“不去演武场。” 戚冥豫的声音传来,依旧平淡,“后山山顶即可,练完便回。”
沈休坎脚步一顿,愣了一下。山顶?那里地势开阔,离融云峰也近,比宗门内人来人往的演武场清静太多,反正有师尊这实力,去哪都一样近。
狗蛋理智分析:“宿主!想想你现在这形象,头发半湿,衣衫虽然换但也算不上多齐整。再看看目标,就穿着一件中衣!这在古代背景里,跟裸奔没啥区别的,简直有伤风化啊不是,是极为不体面!要是被演武场那群弟子围观了,你师尊的威严还要不要了?宿主你的脸面还要不要了?后山山顶好!隐蔽,安全,适合进行一些嗯,私密的‘教学互动’!
沈休坎懂了,但是这不是修仙界吗?应该要开放点吧而且私密的教学互动?狗蛋的用词总是这么刁钻,但又该死的准确。
“是,师尊!” 他立刻应下,乖顺地跟在戚冥豫身后。
这一次,戚冥豫并未步行,而是袖袍微拂,一股无形的力量便裹住了沈休坎。下一瞬,周遭景物模糊变幻,不过是眨眼之间,两人已置身于融云峰后山的绝顶之上。
山顶平坦开阔,仿佛被巨剑削平,地面是坚实的青灰色岩石,历经风霜雨雪,光滑而粗粝。放眼望去,云海在脚下翻涌,远处群山如黛,天地辽阔,唯余风声呼啸。这里,比寒潭边更多了一份孤高与旷远。
戚冥豫立于山顶中央,仅着一件深青色云纹中衣,山风拂动他略显单薄的衣料,勾勒出清瘦却蕴含无穷力量的轮廓。
墨发未束,仅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挽住部分,其余披散在肩后,随风微扬,在这云海孤峰之巅,更显出一种遗世独立的孤冷与强大。
沈休坎不敢怠慢,迅速走到戚冥豫对面数丈之外站定,压下心中因这环境和高强度修炼后残留的悸动,深深吸了一口带着云霭清冷气息的空气,躬身行礼,声音在这空旷之巅显得格外清晰:“弟子已准备妥当,请师尊赐教!”
他的声音洪亮,努力驱散了最后一丝在寒潭边的狼狈,只剩下全神贯注的肃穆与隐藏在眼底的、破釜沉舟般的战意。
沈休坎摆出融道宗基础拳法的起手式,全身灵力暗自流转,紧绷如弓,全神贯注地锁定着戚冥豫。
身体深处传来的疲惫与酸痛无法忽视,但精神却处于一种奇异的高度亢奋状态。恐惧与期待交织,尤其是想到自己此刻正在这无人之巅,单独面对仅着中衣,气场却愈发逼人的师尊一种近乎扭曲的兴奋感油然而生。
沈休坎紧张得手心冒汗:“来了来了来了!最终审判来了!师尊只穿着中衣的样子也太好看了吧不对!现在是战斗时间!我要集中精神!我要让他看到我的骨气!就算被打趴下,也要是站着被打趴!绝对不能让他觉得我无趣!我要成为师尊最“好玩”的弟子!”
狗蛋实时指导:“宿主,被打倒的时候,姿势一定要帅!眼神一定要倔强!嘴角可以流下一丝鲜血,但绝对不能哭!这叫战损美学,是攻略高冷目标的必杀技!懂不懂?!( ? ?w?? )?”
沈休坎:“懂你个头啊!我会被打成肉泥的!还战损美学,我怕是直接损没了!( tд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