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未曦坐在妆台前,青竹正为她梳理发髻。铜镜里映出一张清丽的面容,眉眼间带着几分倦意,但眼神清明坚定。昨夜萧执的伤势虽已稳定,但失血过多,至今未醒。大夫说至少需静养三日,不可移动。
而江南商会的请帖,却在这个清晨送到了别院。
“夫人,这分明是陷阱。”青竹将一支白玉簪插入发髻,声音透着担忧,“侯爷重伤,他们就送来请帖,说是‘商议江宁商事’,实则就是要趁侯爷不在,为难夫人您。”
沈未曦看着镜中的自己,缓缓道:“他们不仅是要为难我,更是要试探——试探侯爷的伤势到底有多重,试探我沈未曦离了侯爷,是不是就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庭院中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晨风中轻轻摇曳。远处隐约传来街市的喧嚣,江宁城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依旧繁华如常。
但沈未曦知道,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白敬山十万两白银的悬赏令,此刻怕是已经传遍江南。那些亡命之徒,那些被白家收买的官员,那些与白家利益相关的商人……此刻都在暗中窥视,等待着时机。
而江南商会这场宴,就是第一波试探。
“夫人,要不……推了吧?”青竹小心翼翼地说,“就说侯爷需要照料,您不便外出。”
沈未曦摇头:“不能推。我若推了,他们便会认定侯爷重伤不起,认定我软弱可欺。到时候,就不是请帖,而是刀剑了。”
她转身,看向青竹:“替我更衣。今日要穿那件藕荷色绣金线的袄裙,配月白百褶裙。发髻梳高些,戴那套红宝石头面。”
“夫人……”青竹还想劝。
“快去。”沈未曦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半个时辰后,沈未曦站在别院门前。她今日打扮得格外庄重华贵,藕荷色绣金线的袄裙衬得肤色如玉,月白百褶裙层层叠叠,行走间如流云拂动。发髻高绾,戴着一套赤金嵌红宝石头面,正中一支金凤步摇,凤口衔着一颗指腹大的东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
四名护卫肃立两侧,都是昨夜经历过白府厮杀的好手,此刻个个眼神锐利,手按刀柄。
“夫人,马车备好了。”护卫统领上前禀报。
沈未曦点点头,正要上车,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内院方向。
萧执还在昏睡。她今早去看了他,他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大夫说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接下来就是静养。
“侯爷,”她轻声自语,“妾身今日,便替你守这江宁城。”
登上马车,帘子落下。车轮滚动,驶向城南的“聚贤楼”——江南商会今日设宴的地方。
马车内,沈未曦闭目养神。手中握着那支白玉海棠簪——外祖父留给母亲的遗物。冰凉的玉质触感让她心神宁静。
她知道今日宴无好宴。江南商会十六家核心成员,有七家与白家有姻亲或利益往来,三家持中立态度,剩下六家虽与白家有过节,但也不会轻易站队。而她沈未曦,一个女子,一个外来者,要面对的是这些在江南商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狐狸。
但她不怕。
前世,她在商场上与那些老奸巨猾的对手周旋时,这些人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马车在聚贤楼前停下。
这是一座三层木楼,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是江宁城最有名的酒楼之一。今日楼前异常冷清,没有往日的车水马龙,只有几个伙计垂手侍立。
沈未曦下车时,商会的副会长——一个五十多岁、留着山羊胡的瘦高老者迎了上来。
“侯夫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老者拱手行礼,笑容满面,但眼中精光闪烁,“老夫姓陈,单名一个‘望’字,忝居商会副会长一职。会长白公……咳,白敬山有事未至,今日便由老夫主持。”
沈未曦微微颔首:“陈会长客气。”
“夫人请。”陈望侧身引路。
聚贤楼大堂已被清空,正中摆着一张巨大的红木圆桌,可坐二十人。此刻桌边已坐了十五六人,有老有少,有胖有瘦,个个衣着光鲜,但神色各异。见沈未曦进来,众人纷纷起身,拱手行礼,态度恭敬,眼神却透着审视。
沈未曦环视一周,将每个人的表情尽收眼底,心中已有计较。
她在主宾位坐下——那是特意留给她的位置,正对着主位上的陈望。四名护卫站在她身后,手按刀柄,目光如电。
宴席开始。
酒菜陆续上桌,都是聚贤楼的招牌菜:清蒸鲥鱼、红烧狮子头、蟹粉豆腐、八宝鸭……香气扑鼻。伙计殷勤斟酒,气氛看似热络。
但沈未曦注意到,她面前的酒杯与旁人不同——杯壁略厚,杯底有极细微的凸起。她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以茶代酒。
酒过三巡,陈望终于切入正题。
“侯夫人,”他放下酒杯,笑容可掬,“今日请您来,一是为昨夜白府之事向您致歉——白敬山狂妄无礼,竟敢对侯爷和夫人不敬,实在罪该万死。二来嘛……”
他顿了顿,环视在场众人:“白家掌控江南商会多年,如今白敬山事发,商会群龙无首。老夫与诸位同仁商议,想请夫人……给指条明路。”
这话说得客气,实则绵里藏针。表面是请教,实则是逼沈未曦表态:江南商会这块肥肉,你靖北侯府想怎么分?
在场所有人都看向沈未曦。
沈未曦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轻轻划过,声音平静:“陈会长言重了。妾身一介妇人,不懂商事,何敢指路?侯爷奉旨巡查江南,为的是肃清贪腐,整顿纲纪。至于商会事务……自是诸位同仁自行商议,选出德才兼备之人主持。”
这话四两拨千斤,将问题推了回去。
但陈望显然不打算放过她。他捋了捋山羊胡,笑道:“夫人谦虚了。谁不知夫人在京城有‘财神妃’美誉,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江南商事,若有夫人指点,定能更上一层楼。”
他身旁一个胖子立刻接话:“是啊是啊!听闻夫人在京城的‘连锁绸缎庄’、‘会员制’、‘预售制’,都是前所未见的妙招。若能引入江南,定是百姓之福啊!”
这话听着是奉承,实则是挖坑——若沈未曦答应,便是插手江南商事,得罪在场所有商人;若不答应,便是藏私,落下话柄。
沈未曦微微一笑:“王老板过誉了。那些不过是小打小闹,上不得台面。江南物产丰饶,商贸发达,自有成熟的规矩。妾身岂敢班门弄斧?”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妾身倒有一事不解,想请教诸位。”
“夫人请讲。”陈望道。
“妾身查阅江宁近年账目,发现一桩怪事。”沈未曦声音清晰,回荡在大堂中,“江南丝绸天下闻名,按理说丝绸价格该随行就市,有涨有落。可近五年来,江宁上等丝绸的价格,始终稳定在每匹十二两银子,分毫不差。”
她环视众人:“这便奇了。五年间,蚕桑有丰有歉,人工有涨有跌,染料价格更是波动频繁。为何丝绸价格却能纹丝不动?莫非……有人暗中操控市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