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炎将三人引至书院后山一处僻静的草庐。
草庐极为简陋，一桌一椅一榻，墙角堆着书卷，窗前摆着文房四宝。但收拾得整洁，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茶香。
顾炎烧水沏茶，动作从容。待茶香袅袅升起，他才在桌边坐下，目光扫过萧执和沈未曦。
“林兄的外孙女……”他喃喃道，眼中满是感慨，“当年林兄常提起他的独女静婉，说她才貌双全，性情温婉。如今她的女儿都这么大了。”
沈未曦眼圈微红：“母亲……十年前便已病故。临终前，她将玉佩交给我，说若有朝一日能为外祖家伸冤，此物便是信物。”
顾炎长叹一声：“静婉也走了……林兄一家，当真……”他摇摇头，没有说下去。
萧执此时开口：“顾先生，晚辈夫妇此次前来，一是代林老先生完成遗愿，二是想请教先生，关于当年之事，您还知道多少？”
顾炎看向他，目光锐利：“萧执……靖北侯萧执？传闻中病弱不堪的那位？”
“病弱是伪装。”萧执坦然道，“晚辈真实身份是暗影司指挥使，奉皇命监察百官，肃清朝纲。”
顾炎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了然：“难怪……难怪你能找到这里，能认出扫叶剑法。暗影司……先帝当年设立的秘密机构，没想到真的存在。”
他顿了顿，正色道：“侯爷既然亮明身份，那老朽也不藏着掖着了。不错，老朽正是顾炎，二十年前因不肯同流合污而被白家构陷，仕途尽毁。林兄当年不仅为我查明真相，更将一样东西托付给我。”
“什么东西？”沈未曦急切地问。
顾炎起身，走到墙角，移开几卷书，露出后面的墙壁。他在墙上某处按了几下，一块砖石弹出，里面是一个暗格。他从暗格中取出一个铁盒，回到桌边。
铁盒锈迹斑斑，但锁扣完好。顾炎取出一把铜钥匙，打开铁盒。
盒内整整齐齐放着三样东西：一本厚册，一卷帛书，还有几封书信。
顾炎先取出那本厚册，推到萧执面前：“这是林兄当年调查潜龙会时，记录的完整账目和人员名单。比你们在祖宅找到的那半本，要详细得多。”
萧执翻开册子，快速浏览。越看，他脸色越沉。
册中不仅记录了潜龙会通过漕运、盐税、织造等渠道贪墨的每一笔银两——二十年下来，总数竟高达八百万两之巨！更列出了潜龙会在江南的完整网络：从各州府的官员，到商会、漕帮、盐商，甚至绿林势力，都有人被渗透或收买。
而江南分会的真正主事者，册中用了代号“烛龙”，真实身份未曾写明，但标注了一句：“位高权重，深居简出，与京城总会联系密切”。
“烛龙……”萧执沉吟，“顾先生可知此人是谁？”
顾炎摇头：“林兄当年也只查到这里。他说此人极其谨慎，所有指令都通过白敬山传达，从不亲自露面。但可以肯定的是，此人必是朝中重臣，且在江南根基极深。”
他又取出那卷帛书：“这是林兄的亲笔信，详细记述了他如何发现潜龙会，如何开始调查，以及……他预感自己可能遭遇不测，故将证据一分为二，一部分藏在祖宅，一部分交给我保管。”
沈未曦接过帛书展开。这封信与她找到的那封遗书内容呼应，但更加详尽。外祖父在信中写道，他发现潜龙会的目的不仅仅是贪墨银两，更可怕的是，这个组织似乎在暗中培养势力，图谋不轨。
“林兄曾怀疑，”顾炎沉声道，“潜龙会的最终目的，是颠覆朝廷，改朝换代。”
这话如惊雷，在草庐中炸响。
萧执和沈未曦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
“证据呢？”萧执追问。
顾炎指着那几封书信：“这就是证据。这些是林兄截获的潜龙会密信，虽然用了密语，但林兄破译了部分。其中提到‘养兵’、‘囤粮’、‘待时而动’等字眼。更有一封信中提到，要在江南‘培植新君’。”
新君！
这两个字让萧执瞳孔骤缩。当今天子年幼，朝政由太后和内阁把持。若潜龙会真在江南培植新君，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一场巨大的阴谋，正在暗中酝酿！
沈未曦忽然想起什么：“顾先生，外祖父在给我的遗书中提到，潜龙会每年截留的银两，三成上供总会，七成由江南分会支配。如此巨额银两，用在何处？”
“问得好。”顾炎眼中闪过赞赏，“这正是林兄调查的重点。他暗中跟踪白家的银钱流向，发现这些钱除了部分用于收买官员、扩张势力外，大部分都流向了一个地方——”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海外。”
“海外？”沈未曦不解。
“确切地说，是东瀛、琉球、南洋等地。”顾炎解释道，“白家以经商为名，暗中购买大量兵器、战船、火药，通过海路运往这些地方。林兄怀疑，潜龙会是在海外蓄养私兵，以待时机成熟，便里应外合，举事谋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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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执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草庐中踱步。这个消息太过惊人，若真如顾炎所说，那潜龙会的威胁，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大得多。
“此事还有谁知道？”他停下脚步，看向顾炎。
“除林兄和我之外，应无第三人知晓。”顾炎道，“林兄行事谨慎，这些情报都是他亲自调查所得，未曾假手他人。他将证据交给我后不久，林家便出事了。我知此事重大，便隐姓埋名，躲到书院做个杂役，一躲就是二十年。”
他看向沈未曦，眼中满是愧疚：“孩子，这些年我并非不想为林家伸冤，而是不能。潜龙会势力太大，我若贸然行动，不但报不了仇，反而会打草惊蛇，让这些证据永不见天日。我只能等，等一个能撼动潜龙会的人出现。”
他转向萧执，忽然起身，整了整衣冠，然后郑重地躬身一礼：“侯爷，老朽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您。这些证据，今日便交予您手。望您能秉承先帝遗志，铲除奸佞，还天下清明！”
萧执连忙扶住他：“先生不必如此。铲奸除恶，本就是暗影司职责所在。晚辈既知此事，必当彻查到底。”
顾炎直起身，眼中含泪：“好，好……林兄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沈未曦也起身，向顾炎深深一拜：“多谢先生守护证据二十年。外祖父和母亲若知，定会感念先生大恩。”
顾炎摆摆手，重新坐下：“孩子，你既叫我一声先生，我便托大嘱咐你几句。此事凶险万分，潜龙会树大根深，你们夫妇务必小心。白家只是明面上的棋子，真正的对手，是隐藏在暗处的烛龙，还有潜龙会总会那些不知名的大人物。”
他看向萧执：“侯爷，老朽虽已老迈，但这些年也暗中留意，有些线索或许对你有用。”
“先生请讲。”
“第一，白敬山每月十五都会去城外的‘慈云庵’上香，但每次都会在后山竹林单独待上一个时辰。我怀疑那里是潜龙会的一处秘密联络点。”
“第二，漕帮帮主赵天雄，表面与白家不和，实则早已被收买。他手中掌握着潜龙会在漕运上的所有渠道。”
“第三，”顾炎压低声音，“京城那边，你要小心一个人——户部尚书白敬亭。他不仅是白敬山的堂兄，更是潜龙会在朝中的核心人物之一。林兄当年怀疑，白敬亭可能就是‘烛龙’，但苦无证据。”
萧执将这些信息牢牢记下：“多谢先生指点。”
顾炎摆摆手，又从铁盒底层取出一个小布包：“最后一样东西，是林兄留给你的。”
他将布包递给沈未曦。
沈未曦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白玉簪。簪子做工精细，簪头雕成一朵含苞待放的海棠，花瓣薄如蝉翼，栩栩如生。簪身刻着一行小字：愿吾女岁岁安康。
是外祖父留给母亲的及笄礼物。
沈未曦紧紧握住玉簪，泪水终于落下。
顾炎轻叹：“林兄当年曾说，若静婉生下女儿，便将此簪赠予她。可惜……他没能等到那一天。”
沈未曦将玉簪小心收好，拭去眼泪，重新抬起头时，眼中已满是坚定：“先生放心，晚辈定不负外祖父遗愿，必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萧执握住她的手，无声地给予支持。
顾炎看着这对年轻夫妇，眼中满是欣慰：“好，好……看到你们，老朽便知道，这天下还有希望。”
他站起身：“时候不早了，你们该回去了。记住，今日之事，万勿对外人提起。这些证据，也要妥善保管。”
萧执和沈未曦起身告辞。顾炎将他们送至草庐外，目送他们下山。
走到半山腰时，沈未曦回头望去，只见顾炎依旧站在草庐前，白发在风中飘拂，身影孤独却挺拔。
她忽然想起外祖父遗书中的一句话：“吾友顾炎，性情高洁，才华盖世，却因不与浊世同流而遭厄运。若他日有缘相见，当以师礼待之。”
她停下脚步，拉着萧执，朝着草庐的方向，郑重地躬身三拜。
萧执亦随她行礼。
远处，顾炎看到了，他抬手，轻轻挥了挥，然后转身，拿起墙角的扫帚，又开始扫地。
一下，一下。
仿佛这二十年的时光，都在这扫地的动作中，缓缓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