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别院书房内已是一片忙碌。
沈未曦将外祖父的帛书和账册仔细誊抄了一份,原件用油纸重新包裹,藏入书案下的暗格。抄件则放在手边,供随时查阅。
萧执站在窗前,手中拿着一封刚收到的密信。信是暗影司江南分舵送来的,只有短短几行字,却让他眉头深锁。
“侯爷,有线索了吗?”沈未曦放下笔,轻声问道。
萧执转身,将信递给她:“江宁城内,姓顾、年纪在六十以上、曾在二十年前名动一时的文人,共有三位。一位是三年前病故的致仕翰林,一位是移居杭州的书画大家,还有一位……”
他顿了顿:“是栖霞书院的一位杂役,也叫顾炎,今年六十三岁,二十年前因卷入一桩科场舞弊案而仕途尽毁,此后便销声匿迹,五年前到栖霞书院做了扫地杂役。”
沈未曦快速浏览密信,抬头看向萧执:“科场舞弊案?外祖父在信中提过,当年他曾资助过几位寒门学子,其中一位姓顾的才子才华横溢,却因不肯依附权贵而屡试不第。后来……”她努力回忆帛书上的内容,“后来外祖父帮他查明,他并非才学不济,而是因为得罪了当时的考官,被刻意打压。”
“那位考官是谁?”萧执追问。
沈未曦闭目思索片刻,忽然睁眼:“白敬亭!当时的礼部侍郎,白尚书的堂兄,白敬山的族兄!”
书房内一时寂静。
窗外传来鸟鸣声,清脆悦耳,却驱不散室内的凝重气氛。
萧执走到书案前,手指轻敲桌面:“又是白家。看来这位顾先生,与白家也有旧怨。”
“不止旧怨。”沈未曦眼中闪过光芒,“外祖父在信中提到,顾先生为人刚正,嫉恶如仇。当年他仕途被毁后,曾发誓要揭发科场黑幕,但苦于没有证据。外祖父当时正在暗中调查潜龙会,两人或许……有过交集。”
她站起身,走到萧执面前:“侯爷,若这位顾先生真是外祖父信中所提之人,那他手中很可能握有我们不知道的证据。外祖父行事周密,绝不会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账册藏在祖宅,那么潜龙会的其他线索,或许就托付给了这位故友。”
萧执看着她眼中闪烁的急切和希望,心中微动。他伸手轻抚她的脸颊:“夫人想去见他?”
“想。”沈未曦点头,抓住他的手,“但妾身知道,此行可能有危险。白家昨夜失手,定会加紧监视。我们若大张旗鼓去书院,等于告诉白家我们在找谁。”
萧执反握住她的手,唇角微扬:“夫人聪慧。所以,我们要换个身份去。”
半个时辰后,一辆普通的青篷马车驶出别院后门。
马车不起眼,拉车的马也是寻常的驽马,车夫是个满脸皱纹的老汉,穿着粗布衣裳,嘴里叼着旱烟杆。车内,沈未曦和萧执已换了装扮。
沈未曦穿着半旧的靛蓝色细布衣裙,头发用木簪绾成简单的妇人髻,脸上薄施脂粉,掩去了几分贵气,多了些市井妇人的温婉。萧执则是一身青色儒衫,头戴方巾,手持一卷书,面色苍白中带着书卷气,俨然一位体弱多病的教书先生。
两人中间坐着青竹,也换了丫鬟打扮,怀里抱着一个包袱,里面装着几本书和文房四宝。
“侯爷这装扮,倒真像个不得志的秀才。”沈未曦打量着萧执,忍不住轻笑。
萧执放下书卷,也看着她:“夫人这身打扮,让本侯想起初见你时的模样。”
沈未曦微怔。初见时,她还是沈家备受欺凌的嫡女,穿着半旧的衣裳,在风雪中瑟瑟发抖。那时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与这位传闻中病弱的侯爷并肩作战,更成了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她心中泛起暖意,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那时妾身也没想到,侯爷的病弱……是装的。”
这话带着几分娇嗔,萧执听在耳中,心头一软。他握住她的手,凑近她耳边低语:“那夫人是喜欢病弱的侯爷,还是喜欢……”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已让沈未曦脸颊泛红。她轻推他一下:“侯爷,青竹还在呢。”
坐在对面的青竹早已低下头,假装专心整理包袱,耳朵却悄悄红了。
萧执低笑一声,松开她的手,却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马车颠簸,沈未曦顺势靠在他肩上,嗅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和皂角清气,心中安宁。
这段时日,他们一直在刀锋上行走,难得有这样静谧的片刻。
马车出了城门,往东行了约莫半个时辰,来到栖霞山脚下。栖霞书院依山而建,白墙黛瓦,掩映在葱郁林木之间,远远便能听见琅琅读书声。
书院门前的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古柏参天。此时正是课间,有学子三三两两在院中走动,或辩论经义,或吟诗作对,一派文风鼎盛之象。
萧执扶着沈未曦下车,青竹抱着包袱跟在后面。三人在书院门前稍作停留,便见一个穿着灰色短袍、头发花白的老者拿着扫帚从院内走出,开始清扫门前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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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约莫六十余岁,身材瘦削,背微驼,但扫地动作却稳健有力。他低着头,神情专注,仿佛天地间只剩手中的扫帚和地上的落叶。
沈未曦心中一动,看向萧执。萧执微微颔首,示意她稍安勿躁。
“这位老丈,”萧执上前一步,拱手作揖,“在下携内子游学至此,久闻栖霞书院盛名,特来拜访。不知可否入内一观?”
老者停下扫帚,抬起头。他面容清癯,皱纹深刻,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明,没有丝毫老年人的浑浊。他打量了萧执和沈未曦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书院重地,闲人免进。两位若要参观,需有山长或教谕的手令。”
萧执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正是沈未曦母亲的那枚白玉佩,上面刻着的“林”字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在下并非闲人。”他将玉佩托在掌心,“受故人所托,来寻一位顾姓先生。老丈可认识?”
老者的目光落在玉佩上,瞳孔骤然收缩。他死死盯着那枚玉佩,握着扫帚的手微微颤抖。良久,他才移开视线,重新看向萧执,眼中已多了几分审视和警惕。
“什么顾先生?老朽不知。”他低下头,继续扫地,“两位请回吧。”
沈未曦心中焦急,正要开口,萧执却抬手制止。他看着老者扫地的动作,忽然道:“老丈扫地的手法,颇有章法。起落有度,轻重得宜,不像扫地,倒像在练剑。”
老者动作一顿。
萧执继续道:“当年江南有位顾炎先生,不仅文采斐然,更擅剑术。据说他独创一套‘扫叶剑法’,以扫帚为剑,看似寻常扫地,实则暗藏三十六路剑招。可惜顾先生仕途被毁后,此剑法便失传了。”
他顿了顿,看着老者:“不知老丈可曾听过这套剑法?”
老者缓缓直起身,目光如电般射向萧执。这一刻,他身上那股卑微杂役的气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渊渟岳峙的气度。
“你是谁?”他沉声问。
萧执收起玉佩,正色道:“在下萧执,这是内子沈未曦,林怀远老先生的外孙女。”
“林怀远”三个字出口,老者浑身一震。他死死盯着沈未曦,眼中翻涌着震惊、怀念、痛苦种种复杂情绪。
沈未曦上前一步,盈盈一拜:“晚辈沈未曦,见过顾先生。外祖父临终前留有遗言,若晚辈能寻到先生,便将此物交予先生。”
她从袖中取出那枚白玉佩,双手奉上。
顾炎——或者说,顾老先生——颤抖着手接过玉佩。他摩挲着上面的“林”字,老泪纵横。
二十年了。
故人已逝,遗物犹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