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刺的风波被萧执以雷霆手段压了下去，现场清理得干干净净，仿佛那夜的刀光剑影只是一场幻觉。但沈未曦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萧执不再在她面前刻意维持那副病弱的假象，而她，也坦然接受了他另一面的存在。两人之间那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如同无声滋生的藤蔓，悄然缠绕，日渐紧密。
听雨轩的书房，渐渐成了两人除了各自院落外，最常共处的地方。
这夜，烛火通明。沈未曦正对着几份密报凝神思索，萧执则坐在她对面的圈椅上，手持书卷，看似闲适，目光却不时掠过她蹙起的眉尖。
“可是沈家那边有动静了？”他放下书卷，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未曦抬眸，将手中一份由周泰通过新建立的情报网送来的密信推到他面前：“嗯。沈万财，我那位好父亲，看来是狗急跳墙了。”
萧执接过，快速浏览，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囤积江南云锦？数量如此之大，他是想垄断今冬京城的绸缎市场，打一个漂亮的翻身仗？”
“不错。”沈未曦指尖点着信上一处，“他几乎押上了沈家能动用的所有流动资金，还暗中向几家钱庄借了印子钱。看来，是被我们逼到绝境，准备孤注一掷了。”
信上清楚写着，沈万财通过三皇子门下的关系，搭上了江南最大的绸缎商，以高出市价半成的价格，吃进了大批量的上等云锦，货船不日即将抵京。他打算趁着年关需求旺盛，奇货可居，大赚一笔，填补之前的亏空，甚至妄图借此翻身，重新巩固沈家在京城商界的地位。
“胃口不小。”萧执点评道，语气听不出喜怒，“可惜，脑子不够用。”
沈未曦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既然他伸长了脖子，我们若不递上这把刀，岂不是辜负了他这番‘美意’？”
萧执看向她，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一种运筹帷幄的自信光彩：“你待如何？”
“将计就计，请君入瓮。”沈未曦站起身，走到悬挂的京城舆图前，声音沉着，“他既想靠这批云锦翻身，我们便让他……翻不了身！”
她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萧执：“我需要你的人，配合演一场戏。”
“说。”萧执言简意赅。
“第一，散播消息。”沈未曦条理清晰地说道，“就说宫中因太后寿辰将至，需大量采买顶级云锦用以赏赐宗亲命妇，数量巨大，时间紧迫。内廷监正在暗中物色货源，价格……可以比市面高出三成。”
萧执立刻领会：“虚虚实实，诱他上钩。太后寿辰确有其事，但采买之事尚未定论。此消息一出，沈万财必定更加坚信自己押对了宝，甚至会想办法吃进更多货，以求在‘宫采’中分得最大一杯羹。”
“正是。”沈未曦点头，“第二，在他货船抵达通州码头，即将卸货入仓的前夜，制造一场‘意外’。”
“哦？”萧执挑眉，示意她继续。
“不需要真的烧了他的货，那样太明显。”沈未曦唇角弯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只需让码头‘意外’走水，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做出货物被焚毁大半的假象。同时，让你的人扮作官府差役，以调查火患、封锁现场为由，暂时扣下剩余货物。”
萧执眼中掠过赞赏之色：“如此一来，沈万财不仅面临巨额货损，资金链瞬间断裂，更要应对来自钱庄和合伙人的逼债。而他为了吃下这批货所借的印子钱，利滚利，足以将他彻底拖垮。”
“不错。”沈未曦走到他面前，微微倾身，压低声音，“最关键的是第三点——在他最焦头烂额、四处筹钱企图补救之时，让他‘偶然’得知，江南那边因为今年蚕丝歉收，云锦价格即将暴涨的消息……是假的。真正的消息是，江南今年风调雨顺，新丝量大质优，后续会有更多、更便宜的云锦涌入京城。”
萧执看着她近在咫尺的、闪烁着算计光芒的眼眸，那里面没有寻常女子的怯懦与犹豫，只有冰冷的理智和精准的谋算。他心底那股异样的躁动再次浮现，声音不由低沉了几分：“杀人诛心。让他亲眼看着自己视若珍宝、倾家荡产换来的东西，转眼间变得一文不值。”
“这是他应得的。”沈未曦直起身，语气淡漠，带着两世积攒的恨意，“前世他如何待我，今生我便如何还他。”
萧执沉默片刻，忽然道：“你可知，此事若成，沈家……可能就此彻底败落，再无翻身之日。”
沈未曦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动摇：“我知道。我等的就是这一天。”她顿了顿，反问，“世子觉得我太过狠绝？”
萧执却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一种找到同类的快意：“不。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本王只是觉得……”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两人距离极近，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眼中自己的倒影，“你我联手，这京城，怕是真要变天了。”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发，带着一丝药香和冷冽。沈未曦的心跳漏了一拍，却没有后退。“那么，世子可愿与我，共演这出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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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萧执抬手，似乎想拂开她颊边的一缕碎发，指尖却在即将触及时顿住，转而拿起了她放在桌上的那份密报，“消息散播和码头‘意外’，交给本王。让你的人，准备好接收沈家抵押出来的产业契书。”
分工明确，目标一致。
接下来的几日，京城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汹涌。
关于“宫采”云锦的消息，通过各种隐秘渠道，精准地传到了沈万财的耳中。他起初还将信将疑，但接连从几个不同的“可靠”来源都证实了此事，甚至“无意中”看到了内廷监采买清单的“残页”，那巨大的数量和诱人的价格，彻底点燃了他的贪婪之火。
他如同输红了眼的赌徒，变卖了家中最后几处值钱的田产铺面，甚至不惜借了更高利息的印子钱，千方百计地筹措资金，想要在货到之后，尽可能多地吃进市面上的云锦，垄断货源。
沈未雪在府中听闻此事，虽觉有些冒险，但想到若能借此巴结上宫内，于她争夺三皇子正妃之位大有裨益，便也怂恿父亲放手一搏。
而“锦棠”商号这边，却是一片风平浪静。沈未曦甚至下令，旗下的绸缎庄适当减少云锦的库存，做出资金不足、无力竞争的假象。
这夜，萧执再次踏着月色来到听雨轩书房。
“消息都已放出去了。”他径自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动作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熟稔，“沈万财已如你所料，砸锅卖铁，又凑了十万两，只等货船入港。”
沈未曦正在核对账目，闻言抬头，递过一杯刚沏好的热茶：“辛苦世子。码头那边……”
“都已安排妥当。”萧执接过茶杯，指尖与她轻轻一触，两人皆是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分开。“通州码头有我们的人，火油、助燃之物也已秘密运抵。只待信号。”
“好。”沈未曦垂下眼帘，继续看账本，却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萧执慢条斯理地品着茶，目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烛光柔和了她平日略显清冷的线条，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竟显出几分平日里罕见的柔美。
“你似乎……并不如何欣喜？”他忽然开口。
沈未曦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点在账册上晕开一小团污渍。她放下笔，轻叹一声：“谈不上欣喜。只是觉得……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她抬眼看他，眸中情绪复杂，“他毕竟……名义上是我父亲。”
萧执放下茶杯，声音低沉：“对敌人心软，便是将刀柄递到对方手中。你忘了那夜街头的刺客了？若本王晚到一步……”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厉色已说明一切。
沈未曦心中一凛。是啊，对沈家心软，就是对自己残忍。她重活一世，不是来做圣人的。
“我明白。”她深吸一口气，眼中重新变得坚定，“只是偶尔……会觉得这世道逼人。”
萧执凝视着她，忽然道：“这世道本就弱肉强食。要么被人踩在脚下，要么……就将别人踩在脚下。”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我们能做的，不过是让自己变得更强大，强大到无人敢欺，无人能欺。”
他的背影挺拔而孤寂，仿佛承载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与重压。沈未曦看着他的背影，心中那点因复仇而产生的微妙情绪，渐渐被一种同病相怜的理解所取代。他们都是一身枷锁，在黑暗中独行的人。
“世子说得是。”她轻声道。
萧执转过身，月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三日后，子时，通州码头。”他看着她，目光深邃，“好戏……开场。”
三日后，子时刚过，通州码头方向果然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映红了半边夜空。虽然火势很快被“赶来的官差”扑灭，但消息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京城——沈家价值数十万两的江南云锦，毁于一旦！
沈府内，得到消息的沈万财当场吐血昏迷，沈家乱作一团。债主闻风而动，堵住了沈家大门。
而这一切的幕后推手，此刻正并肩站在听雨轩的院子里，遥望着通州方向那片尚未完全消散的红光。
“第一阶段，完成。”沈未曦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平静。
萧执侧头看她，月光下，她面容沉静，眼神清亮，仿佛只是在欣赏一场与她无关的烟火。
“接下来，”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就该轮到‘好消息’上场了。”
沈未曦转眸看他，四目相对，在无声中交换着彼此才懂的默契。
网已撒下，只待收网。而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在这共同织网的过程中，悄然发生着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