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执接过药碗，指尖不可避免地与沈未曦的相触，两人皆是一顿。药汁苦涩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他却仰头一饮而尽，眉头都未曾皱一下，仿佛那灼喉的苦楚，远不及体内日夜焚烧的毒性，亦不及昨夜生死一线间的惊心动魄。
沈未曦接过空碗，置于一旁，看着他苍白侧脸上那道因忍耐而微微绷紧的线条，心头莫名有些发堵。她不是不知感恩的人，昨夜若非他……
“世子的伤，还有体内的毒，需得好生静养，万不可再动真气。”她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放缓。
萧执抬眸，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探究，一丝倦怠，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静养？”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带着点自嘲的凉意，“树欲静而风不止。经此一事，他们只会更想将你我除之而后快。”
这个“他们”，心照不宣。
“那就让他们来。”沈未曦眼神骤然锐利，如同出鞘的寒刃，映着窗外透进的微光，“他们想断我生路，我便偏要活得更好。他们想让你死，我便偏要让你活着。”
她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竟让萧执微微一怔。他看着眼前这个名义上的妻子，她眉眼间的坚毅与那股不服输的韧劲，像荒野里烧不尽的风中劲草，与他过往认知中所有闺阁女子都不同。
“口气不小。”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异色，语气依旧平淡，“凭你一人，如何与皇子抗衡？”
“所以，我们的合作，该升级了。”沈未曦迎上他重新抬起的、带着审视的目光，毫不退缩，“不再是简单的银钱与庇护交换。昨夜之后，我们已是真正的生死同盟。我要知道你查到的所有关于下毒之人的线索，我要共享你手中部分暗处的力量。同样，我会竭尽全力为你解毒，我的‘锦棠阁’和我所能触及的一切，都将成为我们在明处最有力的武器和耳目。”
她的话语清晰，目标明确，将两人之间那层朦胧的、基于利益的薄纱彻底撕开，露出了底下坚实而危险的同盟基石。
萧执沉默地看着她，良久不语。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
“好。”他终于开口，一个字，重若千钧。
三日后，萧执伤势稍稳，已能下床缓行。
夜色初降，听雨轩后院那株百年海棠树下，月光如练，流淌过虬结的枝干和早已凋零的残叶，在地面投下斑驳破碎的影子。
沈未曦应约而来，只见萧执负手立于树下，一身墨色常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那张过分苍白的脸，在清冷月辉下显得格外清晰。夜风拂过，带来他身上淡淡的药香和一丝凛冽的气息。
“世子寻我何事？”沈未曦走近，在离他几步远处停下。
萧执转过身，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身上：“来履行‘升级’后的盟约。”他自怀中取出一枚不过婴儿掌心大小、触手冰凉的玄铁令牌，令牌样式古朴，正面刻着一个繁复的“影”字，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这是‘暗影司’的调令符。凭此符，你可调动三名暗卫，以及……调用部分情报网络。”
暗影司！沈未曦心中一震。她虽猜到萧执手中握有暗势力，却不想竟是直属于皇帝、令人闻风丧胆的暗影司！他竟将如此重要的东西交给她？
见她迟疑，萧执淡淡道：“不必惊讶。本王性命攸关之事都已托付于你，区区令牌，又算得了什么。”他上前一步，将令牌放入她微凉的掌心，指尖不可避免地再次相触，这一次，两人却都没有立刻收回。
他的指尖带着夜风的凉意，却仿佛有一股无形的热流，透过相触的皮肤，悄然传递。
沈未曦握紧那枚沉甸甸的令牌，抬眸看他：“你就这般信我？”
萧执低头，与她距离极近，近得能看清她眼底映着的细碎月光，能感受到她清浅的呼吸。他深邃的眸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片沉沉的暗色：“本王不信人心，但信利益，更信……自己的判断。”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沙哑，“沈未曦，你与我，是同一类人。我们都想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活下去，并且……活得足够高，足够狠。”
他的话语如同最锋利的刀子，剖开了两人之间最后那点虚伪的客套，将血淋淋的现实与共同的目标摆在面前。
沈未曦心脏猛地一缩，被他话语中的直白与残酷，以及那毫不掩饰的认同感击中。是啊，他们都是一身枷锁、在泥泞黑暗中挣扎求生的人，只不过选择的方式不同。
“不错，”她迎上他迫人的目光，唇边勾起一抹同样冷冽的弧度，“所以，我们更该携手，将那些想将我们踩入泥潭的人，先一步……碾碎。”
月光下，她的眼眸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复仇的火焰和对权力的渴望，美丽而危险。
萧执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那股莫名的躁动再次涌现。他忽然伸手，撑在她耳侧的海棠树干上，将她困于自己与树干之间那方狭小的天地。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一种强烈的压迫感，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那么，盟友，”他俯身，气息几乎拂过她的耳廓，声音低沉得如同梦呓，“告诉本王，接下来，你打算如何‘碾碎’他们？或者说……‘我们’。”
这突如其来的靠近让沈未曦呼吸一窒，她能闻到他身上清苦的药味混合着冷冽的男性气息，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比平日稍快的心跳。她并未退缩，反而微微仰起头，拉近了那本就危险的距离，清澈的目光直直撞入他深不见底的眼底。
“第一步，自然是先治好你的伤和毒。”她的声音依旧冷静，却因这过近的距离而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音，“一个健康的盟友，才更有价值，不是么？”
萧执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震动，带动伤口传来细微的刺痛，他却浑不在意。“很好。”他的目光掠过她近在咫尺的、因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唇瓣，眸色渐深，“那本王，便拭目以待。”
两人在海棠树下无声对峙，月光将他们的身影拉长，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药香、冷香，还有一种悄然滋生、心照不宣的张力。
过了许久，萧执才缓缓直起身，收回了手，那迫人的气势也随之收敛。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病弱淡漠的世子爷。
“宫里送来参汤的，是李贵妃身边的一位老太监，姓冯。”他忽然开口，抛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信息，“他每隔十日，会以贵妃赏赐的名义，送一碗‘补药’过来。”
沈未曦心神一凛，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李贵妃！那位在宫宴上对她看似和善的贵妃！难道下毒之事，与她有关？
“我明白了。”沈未曦握紧了手中的令牌，眼神锐利如鹰隼，“我会设法查清这冯太监的底细，以及……那参汤的真正来源。”
“小心行事。”萧执看着她，终是忍不住叮嘱了一句，“李贵妃在宫中经营多年，根基深厚，非沈未雪之流可比。”
“放心，”沈未曦唇角微勾，露出一抹自信而冰冷的光，“如今，我可是有‘暗影’相助的人了。”
她晃了晃手中的玄铁令牌，月光在其上流转，泛着幽冷的光泽。
萧执看着她眼中重燃的斗志与锋芒，心中那处冰封的角落，似乎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他转身，欲融入夜色，却在迈步前停顿了一瞬，背对着她，声音随风传来：
“下次毒发……或许就在这几日。”
说完，不再停留，身影很快消失在听雨轩的院门之外。
沈未曦独自站在海棠树下，看着掌心那枚冰冷的令牌，又抬眼望向萧执消失的方向，心中波澜起伏。
盟友，伙伴，亦或是……更深层次的关系？
她甩了甩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压下。无论是什么，眼下最重要的，是提升自己的实力，是活下去，是复仇！
她握紧令牌，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步伐坚定。
夜色还很长，而他们的路，也才刚刚开始。但这第一次，她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