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青石板路上辘辘而行，穿过一道又一道朱漆宫门，最终在内宫门前停下。沈未曦随着林氏下车，换乘了宫内准备的软轿。
一路行来，但见宫阙巍峨，飞檐斗拱，琉璃瓦在秋日阳光下闪烁着刺目的金光。甬道深远，侍卫肃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偶有穿着各色品级服制的命妇贵女们，在引路太监的带领下悄声行走，环佩轻响，衣香鬓影，却都恪守着宫规，不敢高声。
林氏显然对此等场合司空见惯，腰背挺直，目不斜视，只是偶尔用眼角的余光扫过身旁的沈未曦，见她虽也是初次入宫，却并无半分怯懦慌张，步履从容，目光沉静，只在必要时微微垂眸，礼仪上竟挑不出错处，心下不免又添了几分复杂。
软轿在御花园入口处停下。甫一踏入，眼前便豁然开朗。但见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奇石罗列，菊花竞放，千姿百态，金黄、雪白、姹紫、嫣红，如云霞铺地，蔚为壮观。空气中浮动着清甜的菊香与各色名贵熏香混合的气息。
宴会设在水榭旁的敞轩之中，早已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京中最顶级的诰命夫人、宗室贵女们云集于此，珠光宝气，华服美裳，几乎晃花了人眼。
林氏一出现，便有几家相熟的夫人上前寒暄，目光却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她身后的沈未曦身上。有好奇，有探究，亦有不易察觉的轻蔑——毕竟，这位世子妃的出身，在座无人不晓。
沈未曦坦然接受着这些目光，微微垂首，跟在林氏身侧，姿态恭谨却并不卑微。她今日这身雨过天青的装扮，在这片繁花似锦中，反倒显得清雅脱俗，别具一格。
“这位便是镇北侯世子妃吧？果真如传闻般，好俊的品貌。”一位与林氏交好的夫人笑着打量沈未曦。
林氏勉强笑了笑：“小孩子家，当不得如此夸赞。”
就在这时，一道娇柔却带着明显挑衅意味的声音插了进来：“母亲，妹妹，原来你们在这儿。”
只见沈未雪穿着一身正红色金线绣牡丹的宫装，满头珠翠，华贵非常，在一众丫鬟的簇拥下袅袅走来。她脸上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眼底那一丝刻意营造的优越感和对沈未曦的嫉恨。她亲热地挽住林氏的另一只胳膊，目光却落在沈未曦身上，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妹妹今日这身……倒是素净。”她刻意拉长了语调，“也是，初次入宫，谨慎些是应当的。毕竟这宫里头规矩大，不比在自家铺子里那般随意。”
这话夹枪带棒，既暗讽沈未曦衣着寒酸，又点明她商户女和经商的身份，意图让她在众多贵人面前难堪。
周围几位夫人的目光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林氏脸色一沉，却不好当着众人面斥责沈未雪。
沈未曦抬起眼眸，目光平静地迎上沈未雪充满恶意的视线，唇边反而漾开一丝浅淡得体的微笑：“姐姐说的是。宫规森严，妹妹自当谨言慎行。倒是姐姐，这身牡丹国色，与今日满园秋菊相映，甚是夺目。只是……”她微微一顿，声音依旧温和，“古人云‘菊，花之隐逸者也’，今日既是赏菊宴，妹妹以为，清雅些反倒更合时宜。姐姐以为呢？”
她一番话，既不卑不亢地回击了沈未雪的挑衅，又巧妙地借菊抒意，暗指沈未雪过于张扬，不合时宜。言辞文雅，却字字藏锋。
几位夫人闻言，再看沈未雪那一身过于隆重扎眼的正红，心下不免各有计较。确实，赏菊宴主打风雅，这般穿金戴银，反倒落了下乘。
沈未雪被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却又无法反驳，只得强笑道：“妹妹倒是好口才，在铺子里迎来送往，果真练出来了。”
她一再提及“铺子”，企图将沈未曦钉在“商贾”的耻辱柱上。
正在这时，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响起：“贵妃娘娘驾到——”
众人立刻收敛神色，齐齐转身，跪地迎驾：“恭迎贵妃娘娘，娘娘千岁金安！”
只见一群宫娥太监簇拥着一位雍容华贵、气度非凡的宫装丽人缓缓行来。她身着绛紫色宫装，头戴九尾凤钗，面容保养得宜，眉眼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凌厉。正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李贵妃。
“都平身吧。”李贵妃声音温和，却自带威势。她在主位坐下，目光含笑扫过在场众人，最终，落在了林氏身侧的沈未曦身上。
“那位，便是镇北侯府的世子妃吧？上前来，让本宫瞧瞧。”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沈未曦身上。
林氏心下一紧，暗暗推了沈未曦一把。
沈未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微澜，依言缓步上前，在离御座适当距离处停下，再次敛衽行礼，姿态优雅从容：“臣妇沈氏，拜见贵妃娘娘，娘娘千岁。”
“抬起头来。”
沈未曦依言抬头，目光恭谨地垂落，并不直视天颜。
李贵妃打量着她，眼中掠过一丝惊艳与审视。这女子，容貌清丽绝俗，气质沉静如水，在那一片姹紫嫣红中，确实如一股清泉，令人见之忘俗。更难得的是这份沉稳气度，不似寻常小门小户出来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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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果然是个齐整孩子。”李贵妃微微颔首，语气听不出喜怒，“本宫听闻，你经营的‘锦棠阁’，所出的香露胭脂很是不错，连惠宁和永嘉伯爵府的小姐都赞不绝口。”
沈未曦心下明了，关键的时刻到了。她声音清晰，不疾不徐地回道：“娘娘谬赞。臣妇不过是闲暇时喜好摆弄些香粉，偶有所得，承蒙几位郡主、小姐不弃，是臣妇的荣幸。‘锦棠阁’小本经营，所出之物能入贵人青眼，实乃侥幸。”
她态度谦逊，并未因贵妃提及而得意忘形。
李贵妃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又问道：“本宫还听说，你今日所用香露，气息颇为独特，是何名目？”
“回娘娘，此香露名为‘秋水寒黛’，是取秋日晨露、寒潭之水意，佐以数种清冷草木之花蕊，反复淬炼提纯而得，气息凛冽，有清心静气之效。”沈未曦从容应答，并将早已备好的、一只极其精巧的白玉小瓶呈上，“此乃臣妇精心提炼的‘玉肌膏’，于滋养肌肤略有微效，斗胆献与娘娘，愿娘娘芳华永驻，福泽绵长。”
那白玉瓶质地温润，造型别致，一看便知并非凡品。瓶内膏体质地细腻，香气清幽。
李贵妃身边的女官接过，呈递上去。贵妃打开瓶盖，轻轻一嗅，眼中讶异之色更浓。这香气，确实与她平日所用浓郁的宫廷御香不同，清冷悠远，闻之令人心神一静。再看那膏体，莹润剔透，绝非俗物。
“倒是个有巧思的。”李贵妃盖上瓶盖，语气明显和缓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难为你一片孝心。这礼，本宫收下了。起来回话吧。”
“谢娘娘。”沈未曦心中稍定，依言起身，垂首退至一旁。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中，意义非凡。贵妃娘娘非但没有因她经商而斥责，反而收下了她的礼物，并当众表示了赞赏！
沈未雪站在不远处，看着沈未曦如此风光，气得几乎咬碎一口银牙，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她今日盛装而来，本想将沈未曦比下去，谁知竟让她出了这么大的风头！
恰在此时，三皇子在一众宗室子弟的簇拥下前来给贵妃请安。他目光扫过场中，自然也看到了方才那一幕，视线在沈未曦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几分深沉的探究，随即又瞥了一眼脸色难看的沈未雪，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沈未雪捕捉到三皇子那一瞥中的不悦，心中更是惶急怨恨，看向沈未曦的目光，几乎要喷出火来。
沈未曦却仿佛毫无所觉，依旧安静地立于林氏身侧，姿态娴雅。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的指尖微微收拢。
这宫宴，果然步步惊心。
但第一局，她赢了。不仅赢得了贵妃的初步好感，更在众多权贵面前，稳稳地立住了自己镇北侯世子妃的身份。
而沈未雪的敌意，三皇子的注目，都预示着，更大的风波，还在后头。
她微微抬眸，望向水榭外那片绚烂的菊海，目光沉静而坚定。
来吧，她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