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内翻江倒海的痛楚如潮水般退去，留下一种近乎虚脱的平静。萧执靠在圈椅中，闭目调息，感受着那蛰伏下去的毒性，心下骇然。这毒性发作起来一次猛过一次，若非沈未曦今夜出手……他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沈未曦净了手，将银针仔细收好，屋内的烛火将她略显疲惫的身影投在墙上。她并未打扰他调息，只静静坐在一旁，心下却在飞速盘算。萧执毒发，说明他近日必有动作，或是追查下毒之人，或是动了真气。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这侯府乃至京城的暗流，正在加速涌动。
“你上次提及，可缓解毒性之物，”萧执忽然开口，声音依旧低哑，却不再那般艰难，“除了那几味主药，寻常可能寻得的，有哪些？”
沈未曦抬眸，对上他已然睁开的、深不见底的眼睛。他这是在主动寻求合作，或者说，在评估她更大的价值。
“雪蛤、玉髓灵芝、五十年以上的老山参，皆可固本培元，延缓毒性侵蚀经络。”沈未曦也不藏私，直言相告，“只是这些药材难得，且需特定的炮制之法方能发挥效用，若落入庸医之手，反而可能成为催命符。”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意有所指。
萧执眸光微闪，自然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那碗加了赤焰草的参汤。“本王知晓了。”他顿了顿，似是不经意般提起，“沈家近日，似乎不太平。”
沈未曦心下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哦？世子爷听到什么风声了？”
“听闻沈老爷囤积的江南丝绸滞销，资金周转不灵，正四处奔走借贷。”萧执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另则，三皇子门下又有人被御史参了一本，虽未伤筋动骨，却也够他烦心一阵子。沈大小姐的婚事，怕是要再多些波折了。”
沈未曦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她知道，这是萧执在向她示好，也是提醒。沈家与三皇子一损俱损，沈未雪的日子不好过，必然会更加记恨她。
“多谢世子爷告知。”她语气淡然，“树欲静而风不止，有些事，避是避不开的。”
萧执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起身欲走。身形仍有些微晃，却拒绝了沈未曦下意识的搀扶。
“今夜之事，”他行至门口，背对着她，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清，“本王记下了。”
话音未落，人已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沈未曦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知道这句“记下”，分量不轻。这脆弱的盟友关系，因着今夜这番生死攸关的施救，似乎又牢靠了几分。
然而，正如萧执所料，麻烦很快便找上门来。
翌日下午，沈未曦正与周泰商议“锦棠阁”推出新品的事宜，院外便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青黛试图阻拦的急切声音。
“大小姐，您不能进去，小姐她正在见客……”
“滚开！本小姐回自己妹妹的院子，还要你这贱婢通传不成？！”
话音未落，沈未雪已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她今日未施脂粉，眼圈泛红，面容带着几分憔悴与戾气，与往日那娇柔做派的模样判若两人。她身后还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沈家婆子，一脸横肉，眼神不善。
周泰见状，立刻躬身退到一旁，垂首敛目，却并未离开，只默默站在了沈未曦侧后方不远不近的位置。
沈未雪一眼看到坐在主位、神色平静的沈未曦，新仇旧恨瞬间涌上心头，尤其是想到三皇子近日对她的冷落，父亲在家中的焦头烂额，更是将一切都归咎于这个庶妹。
“沈未曦！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在背后搞鬼？！”沈未雪指着她，尖声叫道，声音因愤怒而扭曲，“我沈家生意受损，三殿下被御史纠缠，定是你这扫把星克的！你自个儿在侯府丢人现眼不够，还要来祸害娘家，祸害我！”
沈未曦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抬眼看她，目光清冷如冰：“姐姐这话从何说起？妹妹久居深宅，如何能左右朝堂御史，又能搅动商场风云？姐姐莫不是急糊涂了？”
“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沈未雪几步冲上前，若非周泰悄然挪了半步，隐隐挡住，她几乎要冲到沈未曦面前，“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弄那个什么破胭脂铺，不就是想证明你比我强吗？我告诉你，痴心妄想！商户女就是商户女，一辈子都上不得台面！你等着，等我成了三皇子妃，定要你好看！”
她言语恶毒，状若疯妇，哪还有半分平日精心维持的仪态。
沈未曦听着她不堪入耳的辱骂，神色却愈发平静，只是那眼底的寒意，渐渐凝结成霜。她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沈未雪因嫉恨而扭曲的脸，又掠过她身后那两个摩拳擦掌的婆子。
“姐姐今日来，若只是为了逞口舌之快，那么请回吧。”沈未曦语气淡漠，“听雨轩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若想动手……”她目光倏地锐利起来，周身竟散发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尽管试试。看看是你带来的这两个奴才手脚快，还是侯府的规矩快！”
那两个婆子被她的目光一扫，竟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没敢动弹。
沈未雪气得浑身发抖，却见沈未曦身边那个不起眼的掌柜眼神沉静，门外似乎也有侯府的护卫闻声而来，心知今日讨不到好处，只得狠狠撂下话：“好！好你个沈未曦！你给我等着！父亲绝不会放过你！”
说完，带着满腔怒火与不甘，狼狈离去。
打发走了沈未雪，沈未曦面上并无喜色，反而笼上一层寒霜。沈未雪不足为惧，但她背后的沈家，尤其是她那唯利是图的父亲沈万财，绝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不过两日，沈万财便亲自登门了。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绸缎袍子，努力摆出父亲的威严，但那眉宇间的焦躁与算计却遮掩不住。他被请进听雨轩，目光挑剔地扫过这简陋的院落，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曦儿，”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语重心长，“为父听说，你在这侯府……弄了些营生？”
沈未曦坐在他对面，神色平淡：“不过是些女儿家的小玩意，贴补用度罢了，不敢劳父亲挂心。”
“贴补用度？”沈万财拔高声音，“你可知你姐姐如今正议着婚事，关键时刻！你却在此时弄什么胭脂铺，与那些不入流的商贾混在一处，平白带累我沈家名声！你让三殿下如何看你姐姐？如何看待我沈家？”
他见沈未曦不为所动，又放缓语气，打起亲情牌：“曦儿，为父知道，当初让你替嫁，你心中有怨。可那也是为了家族考量！如今你既已嫁入侯府，便该谨言慎行，维护家族体面。听为父一句劝，将那铺子关了吧！你若缺银钱使，为父……为父给你便是！”他说着，作势要从袖中掏银票，动作却慢得出奇。
沈未曦看着他虚伪的表演，心中只觉一片冰凉，前世今生，这个父亲何曾对她有过半分真心？有的，只是无尽的利用和舍弃。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嘲讽：“父亲今日来，恐怕不是为了女儿的声誉，而是因为沈家的丝绸卖不出去了，资金周转不灵，想让女儿拿出‘锦棠阁’的利润，来填补沈家的窟窿吧？”
沈万财被她一语道破心思，脸上顿时挂不住，恼羞成怒：“放肆！你就是这么跟为父说话的？！沈未曦，别忘了你姓沈！没有沈家，哪有你的今日！”
“沈家？”沈未曦缓缓站起身，目光如两柄淬冰的利剑，直直刺向沈万财，“父亲口口声声沈家，可曾将我当做沈家女儿？当初逼我替嫁时，可曾想过我的今日？在我被侯府悔婚羞辱时，沈家又在何处？！”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带着积压了两世的怨愤与决绝。
沈万财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沈未曦不再看他，转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手腕沉稳，落笔如刀。
不过片刻，一封笔墨淋漓的《断亲书》已然写就。
她拿起那张纸，转身，走到沈万财面前，在他惊愕的目光中，将纸张平平举起，然后，松手。
纸张飘然落下，正落在沈万财脚边。
“自此，”沈未曦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厅堂中，“我沈未曦，与苏州沈家，恩断义绝，生死各安，再无瓜葛！”
沈万财目瞪口呆地看着脚边那墨迹未干的《断亲书》，又抬头看向眼前这个仿佛脱胎换骨、气势凌人的女儿，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沈未曦不再看他那副滑稽的嘴脸，转身，背对着他，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语：
“青黛，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