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棠阁”开业三日后，送来的账本已然厚实了不少。听雨轩内灯烛明亮，沈未曦正与青黛、丹霞一同核对明细，算盘珠子的脆响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
“小姐，照这个势头，下月给侯夫人那三成利，怕是能抵得上一个寻常铺子一月的营收了。”丹霞拨着算盘，语气里带着几分扬眉吐气的畅快。
沈未曦唇角微弯，并未多言。林氏收到那三成利润时，脸色想必精彩得很。这点银钱，于如今的她而言，不过是抛出去的饵，能换来暂时的清静与行事便利，已是值了。
她正欲吩咐明日将新拟定的会员章程交给周泰，心头却毫无征兆地猛地一悸，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几乎是同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压抑到极致的闷哼，随即是重物倚靠廊柱的摩擦声。
沈未曦眸光一凛，瞬间放下了账册。
“小姐？”青黛察觉她神色有异。
“无事。”沈未曦起身，声音平静无波，“天色不早，你们先将这些东西收好，便下去歇息吧。我再看会儿书。”
青黛、丹霞不疑有他，依言收拾好东西，退了出去，细心地为她掩好了房门。
屋内只剩沈未曦一人，烛火跳跃，将她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她静静立在原地，侧耳倾听，院外那压抑的、断断续续的粗重喘息声，便愈发清晰起来。
是他，萧执。
而且，听这动静，恐怕是他体内的毒性发作了，比预想的来得更早，也更凶险。
沈未曦缓步走到门边，并未立刻开门，只隔着门扉，低声道：“可是世子爷？”
门外喘息声一滞，随即传来萧执极力维持平稳，却依旧带着细微颤抖的沙哑嗓音：“……路过。”
死到临头还要强撑。沈未曦心下冷哼，手上却“吱呀”一声拉开了房门。
月光下，只见萧执背靠着冰凉的廊柱，玄色衣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那张脸，苍白得毫无血色，唇瓣却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青紫。他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修长的手指死死抠着廊柱，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整个人如同绷到极致的弓弦，显然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见到沈未曦开门，他深邃的眸中掠过一丝意外，随即被浓重的戒备与惯有的冷厉覆盖：“你出来做甚？回去！”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却因气息不稳而失了往日的威慑。
沈未曦目光扫过他青紫的唇色和微微蜷缩的身体，心下明了，这是寒毒发作，侵蚀经脉之象。若再拖下去，心脉受损，便是华佗再世也难救。
她非但没有退回，反而上前一步，伸手便欲扣他的腕脉。
“放肆！”萧执眸色一寒，想也不想便要挥开她的手，奈何此刻毒性肆虐，手臂抬起竟无比艰难迟缓。
沈未曦轻易便避开了他无力的格挡，冰凉的指尖精准地搭上了他剧烈跳动的腕脉。触手一片灼热与冰寒交织的诡异触感，脉象浮紧杂乱，如沸水翻滚，正是寒热之毒激烈冲撞的凶兆。
“不想死就别动。”沈未曦声音沉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打断了他即将出口的呵斥。她凝神细辨脉象，眉头微蹙，“今日可是用了性热大补之物？或是动了真气？”
萧执抿紧薄唇，不肯言语，只死死盯着她，眼中情绪翻涌，惊疑、审视、挣扎，最终化为一丝孤注一掷的晦暗。他今日确实因追查送参汤的线索，与人在城外过了几招，催动了内力。
“是后者。”沈未曦从他细微的反应中得到了答案，不再多问。她收回手，语气果断：“青黛，去将我妆奁底层那个紫檀木小盒取来！丹霞，打盆温水，要快！”
她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威严。屋内的青黛、丹霞虽不明所以，但闻声立刻行动了起来。
沈未曦则上前，不由分说地架起萧执一只胳膊，将他往屋内搀扶。萧执身体一僵，本能地抗拒，却被那看似纤细的手臂不容置疑地支撑着，半扶半拖地带进了屋内，按坐在她平日惯用的那张圈椅上。
近距离之下，更能感受到他身体抑制不住的细微颤抖，和那压抑在喉间的、破碎的喘息。
很快，青黛取来了那个不过巴掌大的紫檀木盒，丹霞也端来了温水。两人见到世子爷这般情状，皆是大惊失色，但见小姐神色镇定，也不敢多问，放下东西便垂首退到一旁。
沈未曦打开木盒，里面并非胭脂水粉，而是几排长短不一、细如牛毛的银针，以及几个小巧的瓷瓶。她取出一瓶，倒出几粒碧绿色的清心丸，递到萧执唇边：“嚼碎，咽下。能暂缓寒热冲心之厄。”
萧执看着她指尖那几粒散发着清苦药香的丸药，又抬眸看向她沉静无波的眼眸，喉结滚动了一下，终是依言张口，就着她的手指将药丸含入口中，嚼碎。一股极苦又带着清凉的气息瞬间在口中弥漫开来，竟奇异地压下了几分胸口的灼痛与冰寒交织的折磨。
沈未曦则迅速净了手，用干净的布巾浸了温水，擦拭他额间颈侧的冷汗。她的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却异常利落精准。
随后，她拈起一根最长的银针，在烛火上细细灼烧消毒，声音平稳地交代：“接下来会有些痛，需以金针渡穴之法，引导紊乱的内息，疏解寒毒郁结。世子若信我，便放松些，莫要抵抗。”
萧执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沉冷的决然：“……动手。”
沈未曦不再迟疑，看准他胸前几处大穴，手腕沉稳如磐石，银针带着微不可闻的破空声，精准刺入！
“嗯……”萧执闷哼一声，身体瞬间绷紧，额上青筋暴起，比先前更为剧烈的痛楚席卷而来，仿佛有无数冰锥与火刺在经脉中肆虐冲撞。
“忍住。”沈未曦声音依旧冷静，手下不停，又是几针落下，或深或浅，或捻或转。她神情专注，烛光映着她白皙的侧脸，鼻尖沁出细小的汗珠，眼神却亮得惊人，仿佛整个人都与那几根纤细的银针融为一体。
时间在寂静与压抑的痛哼中缓缓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萧执只觉得那几乎要撕裂他的剧痛，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久违的松快感。体内那冰火交织、时刻灼烧着他的毒息，竟真的被暂时压制了下去，虽然依旧盘踞在丹田深处，却不再如之前那般躁动不安。
沈未曦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动作轻缓地将银针一一取下。她的额头也布满了细汗，气息略有些不稳。这番施针，极耗心神。
“半个时辰内，莫要动用内力，好生调息。”她用布巾擦拭着银针，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此法只能暂缓，治标不治本。若要根除，还需找到那几味主药。”
萧执靠在圈椅中，感受着体内久违的平静，再看向沈未曦时，目光已然不同。之前的审视与猜疑依旧存在，却掺杂了一丝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你如何懂得这些？”他问，声音依旧低哑，却少了那份强撑的冷硬。
沈未曦将银针收好，闻言动作微顿，抬眼看他，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光：“世子爷只需知道，如今能缓解你痛苦的人是我，便够了。至于缘由……或许，是老天爷也觉得，世子爷这盘棋，不该这么早就输了。”
她并未正面回答，反而将问题抛了回去，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萧执凝视着她，良久，苍白的唇角竟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微弱的弧度，带着几分自嘲，几分了然。
“看来，”他缓缓阖上眼，声音几不可闻，“本王这‘冲喜’的世子妃，倒是娶得……甚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