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四早已忘乎所以。不管面前堆了多少,他每次都将所有赌注一股脑推上前,那决绝的姿态,仿佛推出去的不是钱,而是自己的性命与魂灵。他兴奋得浑身发抖,嘶哑的欢呼和咒骂交替而出,眼里的光炽热得骇人。
庄家已是面如土色,手臂机械地摇着骰盅,仿佛扛着千斤重担。他们已记不清持续了多久,十个时辰?或许更久。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墨蓝,又透出灰白。好些看客都熬不住,歪在角落里打起鼾,又被骤然响起的、陈四那尖锐的赢钱嚎叫惊醒。
直到清晨稀薄的光线,混着灯笼将熄未熄的昏黄,漫进这浊气弥漫的厅堂。又一次开盅后,掌盅的人惯常地等待那刺耳的欢呼或咒骂,可半晌,竟没听到陈四的动静。
庄家心中一跳,以为这人终于扛不住,累晕或睡过去了。他迟疑着,小心翼翼地抬眼望过去——
只见陈四依然保持着倾身紧盯赌桌的姿势,一只手甚至向前伸着,像是要攫取并不存在的骰子。他脸上凝固着最后一刻极致的兴奋,嘴角咧到最大,眼睛瞪得滚圆,里面仿佛还燃烧着未熄的火焰。他就那样张着嘴,一动不动,成了一尊诡谲的雕像。
赌坊的人心知不妙,上前颤巍巍伸手一探——鼻息全无,皮肤触手一片冰凉。赢了整夜、堆金山银山的陈四,竟在极乐的顶点,悄无声息地咽了气。
而原本坐着廖晗的那张太师椅,早已空空如也。连同桌上那袋作为本钱的黄金,以及陈四死后无人顾得上清点的、堆积如山的赢钱,一并消失得无影无踪。
死寂只维持了一瞬。
“钱钱没了?!”“人人死了?!”“鬼有鬼啊!”
赌坊瞬间炸开了锅,惊恐的呼喊、失措的碰撞、女人刺耳的尖叫混作一团。眼前这赢钱赢到猝死、钱财不翼而飞的一幕,远比任何赌局都更惊悚、更莫测,寒气从每个人的脚底板直冲头顶。
晨光熹微,另一头的小院里却是药香弥漫,安宁平和。
廖晗蹲在小泥炉前,执着一把破蒲扇,不紧不慢地扇着炉火。瓦罐里的药汁“咕嘟咕嘟”冒着泡,苦涩中带着一丝清甘的气息氤氲开来。屋里,杨清雪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眸子里有了些神采。她听说了廖叔昨日“帮助”许多人的事,心中沉郁的歉疚终于被一丝慰籍冲淡——廖叔说到做到,他真的去帮助人了。
想起自己先前因病痛和心结对他的疏离与冷言,少女心中涌起暖意和惭愧。待廖晗端着药碗进来,她接过,小口抿着,抬起眼,很认真地说:“廖叔,我想把那些钱财都捐出去,帮助更多需要帮助的人。”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却坚定,“也算为您积福赎罪。”
“散财?”廖晗接过空碗,语气平常,“那好。你就安心休养,这事交给叔去办。
“嗯。”杨清雪点头,从枕边摸出自己带有积蓄的荷包,递过去,“还有,我想以后吃素,一切从简。这些身外物,用不到了。”
廖晗却没有立刻接。他看着那荷包,脸上惯常的随意收敛了,显出难得的严肃:“清雪,你的东西,怎么能随便给人?”
“可是我”少女捏着荷包,指尖泛白。
他叹了口气,坐到床边,心疼地抚了抚她细软的发丝。这孩子,心结太重,郁气凝滞,身子才迟迟不见大好。“既要行善,何必先苦了自己?身子还没养利索,便要吃素,太不顾惜自己了。”
他的声音低沉温和,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你好生休息,把身子养好。其他的,一切交给廖叔。”
望着他沉稳的眼神,杨清雪心中的不安渐渐平息。她终于松开荷包,重重点头:“嗯。”
窗外的晨光,渐渐明亮起来。
“你好生休息,一切交给廖叔。”
“嗯”杨清雪点头。
一切安排妥当后,廖晗缓步踱出屋外。时近中午,天色尚早,他站在原地伸了个懒腰,下一刻,身影毫无征兆地模糊了一瞬,竟在原地凭空消失。
几乎毫无征兆,廊柱旁的阴影里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周妍妍只觉眼前一花,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席卷而来,还没反应过来,人已被廖晗拎着后领,脚尖险些离地。
她先是一惊,随即奋力挣扎,手腕扭动试图摆脱钳制,语气里满是被冒犯的恼意:“你放开我!”
廖晗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果真松了手。周妍妍踉跄两步才站稳,迅速向后跃开,与他拉开足足一丈的距离,一双杏眼瞪得圆圆的,警惕地盯住他,胸口因方才的惊吓与气愤微微起伏。
“小东西,”廖晗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调带着几分玩味的嘲讽,“这么喜欢听墙角?”
“我没有!”周妍妍立刻反驳,声音清脆却透着倔强。她心里实在不放心杨师姐单独与这位莫测的长辈相处,这才悄悄跟来,未想对方修为高出自己太多,轻易便被察觉。她暗自懊恼,更觉得这人行迹可疑,绝非善类。
“你们师父,”廖晗目光扫过她紧握的拳头,又瞥了一眼方才杨清雪所在的屋子,言辞越发犀利,“别的能耐没教会,偷窥的本事,学了不少。”
这话同时刺中了师徒两人,周妍妍脸上瞬间涌起不忿,瞪着他。“你这人简直毫无礼数!”她提高声调,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我师父与你素不相识,你凭什么如此诋毁他!”
话音落下,庭院中有片刻寂静,只闻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周妍妍越想越气,意念一动,一柄泛着淡淡水蓝色光晕的长剑便握在手中。她手腕一振,剑尖颤出一点寒星,竟是不管不顾,便要朝廖晗攻去。
恰在此时,“吱呀”一声门响。
“妍妍!”杨清雪略带急促的声音传来。她已起身拉开门,一手轻扶门框,脸色仍有些苍白,恰看见周妍妍执剑欲上的那一幕。
“杨师姐!”周妍妍闻声,动作硬生生顿住,剑身上的光晕随之收敛。她咬了咬下唇,转身快步走到杨清雪身边,伸手稳稳搀住她的手臂。
杨清雪借着她的搀扶站稳,看向廖晗,语气带着歉意的缓和:“廖叔,她年纪小,不懂事,您别同她一般计较。”
廖晗摆了摆手,面上那点讥诮的神色收了起来,换上一种近乎懒散的表情。“我是那么小肚鸡肠的人么?”他转头望了望天色,暮色已渐浓,“得了,你们小辈说话,叔我出去转转,也算行行好事。”
说罢,他也不等回应,身形一晃,便如一片被风吹走的灰影,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渐深的庭院暮色之中,眨眼不见了踪迹。
直到那令人压抑的气息彻底远去,周妍妍才像是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塌下。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目光里满是犹豫和担忧。
终于,她还是将心中的疑惑低声问了出来:“师姐,”她斟酌着词句,“你真觉得你这位廖叔,是洗心革面了么?”
其实,方才在屋外,她隐约听到了廖晗讲述自己如何“助人为乐”的片段,再联想到杨师姐正是因为夹在这位长辈与另一位长辈的旧怨之间,才落得如今内伤未愈的境地,心中更是不安。杨师姐的这两位长辈,似乎都这般脾气古怪、难以捉摸,她不禁为师姐感到一丝心酸与不易。
沉默了片刻,周妍妍抬眼望向杨清雪依旧苍白的侧脸,声音里带上了些许忐忑:“对不起,师姐我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