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盈盈见她听进去了，稍稍松了口气，但表情依然严肃。她将食指轻轻抵在自己唇瓣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眼神示意她音量再低些。两人几乎头碰着头，在萧索的冬日下午，躲在寂寥的梅树下，进行着一场秘密的交谈。
曲盈盈将声音压得极低，近乎耳语：“这段时间，京城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朝堂不稳，几位王爷和权臣之间似有异动。宫中那个消息，说陛下大限将至，虽已传出过好几回，但这次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如今宫中戒备森严，比往常更甚十倍。我们虽是女子，不涉朝政，但身处京城，家族或多或少都有些关联。万一被有心人注意到，牵强附会，惹上无妄之灾，那便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这绝非危言耸听。”
夏莲听着，眼睛渐渐睁大，露出难以置信的吃惊表情，嘴唇微微开合，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这”她终于吐出这个字，却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只觉一股沉重的压力无形中笼罩下来，让她有些喘不过气。那些庙堂之争、权力倾轧，对她而言遥远又模糊，此刻却仿佛化作了近在咫尺的阴云。
曲盈盈的表情没有丝毫松动，郑重地望向她，目光中有告诫，更有深深的关怀与维护。“这些日子，妹妹务必减少走动，尤其是往城外去。暂且安心在家，等这阵风头过去了，辨明了方向，我们姐妹再相聚不迟。”她顿了顿，又格外叮嘱，“若真有不得已非要外出的时候，务必让你家夫君相伴左右，万万不可孤身一人。切记，切记。”
“我记下了。多谢姐姐提点。”夏莲重重地点头，将这番话语一字一句刻在心里。曲盈盈见她神情郑重，知道她是真听进去了，这才稍稍宽心，又殷殷嘱咐了几句，方才亲自将她送到二门外，并唤来一个稳妥的老婆子，吩咐仔细将夏莲送回住处。
回去的路上，夏莲坐在微微晃动的轿子里，心绪起伏难平。她悄悄掀开轿帘一角，向外望去。街道依旧有人往来，挑担的小贩、匆匆的行人、偶尔驶过的马车，但与往日相比，终究显得清冷了许多。或许是因为天寒地冻，呵气成霜，人人都缩着脖子，将手拢在袖中，步履匆匆，不愿在街上多作停留。两旁的店铺大多开着，但客人稀落，掌柜或伙计倚在门边，神情也有些懒洋洋的，不见往日招揽生意的热情。屋檐上残留着未化的积雪，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色泽。一阵北风吹过，卷起地上零星的枯叶和尘土，更添几分萧瑟。
而在街道另一头，靠近酒楼“醉仙居”的廊柱旁，廖晗正懒洋洋地倚着红漆柱子，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他穿着半新不旧的藏青色棉袍，领口微微敞着，似乎并不觉得冷。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儿掐来的枯草茎，有一下没一下地嚼着，打眼瞧着路上那些缩头缩脑的行人，眼神里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挑剔。
想起自己先前答应那丫头的承诺，廖晗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说不清是无奈还是觉得可笑。他廖晗自在惯了，什么行善积德，从来不是他挂在心上的事。可偏偏那丫头，睁着那双圆溜溜、满是信任的眼睛看着他，软声软气地相求唉，罢了罢了，谁让他一时心软，应承了呢？说到底，自己好歹也算是个“太爷”辈的人物（虽然那丫头偶尔没大没小），答应了小辈的事，总得有个交代。做两三件看得过去的“好事”，堵住那丫头的嘴，也就结了。
可这“好事”该上哪儿找去？廖晗有些犯愁。这街面上干干净净，既没看见恶霸欺人，也没见到老弱跌倒——就算有，这冷天冻地的，行人稀少，他想“偶遇”个需要帮忙的都不容易。这让他颇有些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憋闷。
正漫无目的地扫视着空旷的街面，目光忽然被不远处一个小小的身影吸引。那是个约莫四五岁的男童，穿着臃肿的棉袄，像个圆球似的，正摇摇晃晃地跑着，大概是追一只滚过街心的毽子。跑得急了，脚下不知绊到什么，“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冰冷坚硬的青石板路上。
愣了一下，随即“哇——”的嘹亮哭声便响了起来，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廖晗眼睛一亮，嘴角不自觉地向上一勾。嘿，这可不就是现成的“好事”么？他站直身体，吐掉嘴里的草茎，三步并作两步跨了过去。蹲下身，也没怎么温柔，大手一伸，像提溜小猫崽似的，抓着那孩子的后衣领，把人给拎了起来，顺手拍打了两下沾满尘土的前襟。
“嘿，小子，”廖晗嗓门不小，带着惯有的粗豪，“瞧见了没？爷扶你起来了，还不赶紧说两句好听的谢谢爷？”他故意板着脸，但眼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觉得自己这“善举”做得干脆利落，很是那么回事。
那孩子被他的大嗓门和略显粗鲁的动作吓得哭声一噎，打了个嗝，泪眼朦胧地抬头看着这个陌生的、看起来有点凶的爷爷。抽抽搭搭了几下，才怯生生地、带着浓浓的鼻音小声说：“谢谢谢爷爷。”
“哎！这就对了！”廖晗顿时乐了，脸上那点故意装出的严肃瞬间冰消瓦解，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他顺手揉了揉孩子柔软的头发，力道没控制好，把人家的小帽子都揉歪了。“男子汉大丈夫，摔一跤哭啥？行了，赶紧回家找你娘去。”
廖晗拍了拍手，心满意足地直起身。嗯，第一件“好事”，完成。他重新靠回廊柱上，目光再次投向清冷的街道，开始琢磨下一件“好事”该从哪里下手。寒风依旧，但他的心情似乎因为这小小的插曲，变得轻快了不少。
为多凑些好事给自己讨个交代，有人便悄悄站在街角歪脖子的老槐树下，斜睨着路上来往的行人。他嘴角噙着一点坏笑，每当有人经过，便不动声色地伸出脚尖，或悄悄将一颗圆石子踢到人前——只那么一下，路过的人总是一个踉跄，惊呼着向前跌去。这时候，他才不紧不慢地迎上去，伸手搀扶，口里连连说着“当心”“路滑”，态度恳切得像换了个人。
不过一会儿工夫，他已“扶起”了好几位路人。看着那些人或感激或窘迫地道谢离开，廖晗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在树荫里眯着眼数了数，心里那股满足像晚风似的漾开——今日的“成果”，倒是够丰足了。
曲盈盈见她听进去了，稍稍松了口气，但表情依然严肃。她将食指轻轻抵在自己唇瓣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眼神示意她音量再低些。两人几乎头碰着头，在萧索的冬日下午，躲在寂寥的梅树下，进行着一场秘密的交谈。
曲盈盈将声音压得极低，近乎耳语：“这段时间，京城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朝堂不稳，几位王爷和权臣之间似有异动。宫中那个消息，说陛下大限将至，虽已传出过好几回，但这次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如今宫中戒备森严，比往常更甚十倍。我们虽是女子，不涉朝政，但身处京城，家族或多或少都有些关联。万一被有心人注意到，牵强附会，惹上无妄之灾，那便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这绝非危言耸听。”
夏莲听着，眼睛渐渐睁大，露出难以置信的吃惊表情，嘴唇微微开合，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这”她终于吐出这个字，却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只觉一股沉重的压力无形中笼罩下来，让她有些喘不过气。那些庙堂之争、权力倾轧，对她而言遥远又模糊，此刻却仿佛化作了近在咫尺的阴云。
曲盈盈的表情没有丝毫松动，郑重地望向她，目光中有告诫，更有深深的关怀与维护。“这些日子，妹妹务必减少走动，尤其是往城外去。暂且安心在家，等这阵风头过去了，辨明了方向，我们姐妹再相聚不迟。”她顿了顿，又格外叮嘱，“若真有不得已非要外出的时候，务必让你家夫君相伴左右，万万不可孤身一人。切记，切记。”
“我记下了。多谢姐姐提点。”夏莲重重地点头，将这番话语一字一句刻在心里。曲盈盈见她神情郑重，知道她是真听进去了，这才稍稍宽心，又殷殷嘱咐了几句，方才亲自将她送到二门外，并唤来一个稳妥的老婆子，吩咐仔细将夏莲送回住处。
回去的路上，夏莲坐在微微晃动的轿子里，心绪起伏难平。她悄悄掀开轿帘一角，向外望去。街道依旧有人往来，挑担的小贩、匆匆的行人、偶尔驶过的马车，但与往日相比，终究显得清冷了许多。或许是因为天寒地冻，呵气成霜，人人都缩着脖子，将手拢在袖中，步履匆匆，不愿在街上多作停留。两旁的店铺大多开着，但客人稀落，掌柜或伙计倚在门边，神情也有些懒洋洋的，不见往日招揽生意的热情。屋檐上残留着未化的积雪，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色泽。一阵北风吹过，卷起地上零星的枯叶和尘土，更添几分萧瑟。
而在街道另一头，靠近酒楼“醉仙居”的廊柱旁，廖晗正懒洋洋地倚着红漆柱子，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他穿着半新不旧的藏青色棉袍，领口微微敞着，似乎并不觉得冷。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儿掐来的枯草茎，有一下没一下地嚼着，打眼瞧着路上那些缩头缩脑的行人，眼神里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挑剔。
想起自己先前答应那丫头的承诺，廖晗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说不清是无奈还是觉得可笑。他廖晗自在惯了，什么行善积德，从来不是他挂在心上的事。可偏偏那丫头，睁着那双圆溜溜、满是信任的眼睛看着他，软声软气地相求唉，罢了罢了，谁让他一时心软，应承了呢？说到底，自己好歹也算是个“太爷”辈的人物（虽然那丫头偶尔没大没小），答应了小辈的事，总得有个交代。做两三件看得过去的“好事”，堵住那丫头的嘴，也就结了。
可这“好事”该上哪儿找去？廖晗有些犯愁。这街面上干干净净，既没看见恶霸欺人，也没见到老弱跌倒——就算有，这冷天冻地的，行人稀少，他想“偶遇”个需要帮忙的都不容易。这让他颇有些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憋闷。
正漫无目的地扫视着空旷的街面，目光忽然被不远处一个小小的身影吸引。那是个约莫四五岁的男童，穿着臃肿的棉袄，像个圆球似的，正摇摇晃晃地跑着，大概是追一只滚过街心的毽子。跑得急了，脚下不知绊到什么，“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冰冷坚硬的青石板路上。
愣了一下，随即“哇——”的嘹亮哭声便响了起来，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廖晗眼睛一亮，嘴角不自觉地向上一勾。嘿，这可不就是现成的“好事”么？他站直身体，吐掉嘴里的草茎，三步并作两步跨了过去。蹲下身，也没怎么温柔，大手一伸，像提溜小猫崽似的，抓着那孩子的后衣领，把人给拎了起来，顺手拍打了两下沾满尘土的前襟。
“嘿，小子，”廖晗嗓门不小，带着惯有的粗豪，“瞧见了没？爷扶你起来了，还不赶紧说两句好听的谢谢爷？”他故意板着脸，但眼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觉得自己这“善举”做得干脆利落，很是那么回事。
那孩子被他的大嗓门和略显粗鲁的动作吓得哭声一噎，打了个嗝，泪眼朦胧地抬头看着这个陌生的、看起来有点凶的爷爷。抽抽搭搭了几下，才怯生生地、带着浓浓的鼻音小声说：“谢谢谢爷爷。”
“哎！这就对了！”廖晗顿时乐了，脸上那点故意装出的严肃瞬间冰消瓦解，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他顺手揉了揉孩子柔软的头发，力道没控制好，把人家的小帽子都揉歪了。“男子汉大丈夫，摔一跤哭啥？行了，赶紧回家找你娘去。”
廖晗拍了拍手，心满意足地直起身。嗯，第一件“好事”，完成。他重新靠回廊柱上，目光再次投向清冷的街道，开始琢磨下一件“好事”该从哪里下手。寒风依旧，但他的心情似乎因为这小小的插曲，变得轻快了不少。
为多凑些好事给自己讨个交代，有人便悄悄站在街角歪脖子的老槐树下，斜睨着路上来往的行人。他嘴角噙着一点坏笑，每当有人经过，便不动声色地伸出脚尖，或悄悄将一颗圆石子踢到人前——只那么一下，路过的人总是一个踉跄，惊呼着向前跌去。这时候，他才不紧不慢地迎上去，伸手搀扶，口里连连说着“当心”“路滑”，态度恳切得像换了个人。
不过一会儿工夫，他已“扶起”了好几位路人。看着那些人或感激或窘迫地道谢离开，廖晗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在树荫里眯着眼数了数，心里那股满足像晚风似的漾开——今日的“成果”，倒是够丰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