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话说回来，这份救人的功德，跟她“无心”本人，实在没什么关系。
无心直截了当，声音清凌凌的，如同檐下冰棱：“此等活人功德，乃是主持大师与寺中各位师父身体力行、慈悲为怀的功劳。那些百姓能在此刻得到庇护，功德在主事者、在每一位布施行善的师父，而不在我。”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冷峭的自嘲，“况且，那所谓的‘香火钱’”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讽刺的弧度，“不过为自己。”
“施主过谦了，因果缘法，有时起点为何，并不妨碍善果的结成。”老和尚依旧平和，不再多言，只是含笑目送。
同老和尚告别后，两人沿着覆雪的山径慢慢下行。墨嵩再次伸手，轻轻却不容拒绝地拉住了无心的手，同时将一枚温润莹泽的暖玉放入她掌心。他紧紧握着她的手，仿佛怕她下一刻就会将这玉丢回雪地里。
“方才在院中，我瞧见那位禅师赠你的护身法宝已然碎裂，气息尽失。”他声音低缓，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这枚玉，算是我的一点心意，希望你收下。”
无心低头，一枚琥珀色的暖玉静静躺在掌心，玉质通透，内里仿佛有光晕流转，上面精雕细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图案。
玉身触手生温，一股暖流顺着手臂经脉，缓缓流入心田，熨帖着那挥之不去的寒意与空洞。
她还未及反应，墨嵩已极其自然地俯身，亲手将那系着红绳的玉佩，妥帖地挂在了她的颈间，玉坠贴着肌肤，温热持续传来。
雪，飘落得越发密集了，漫天席地，几乎将山路与林影都融成一片朦胧的灰白。
可是这密雪却近不得两人身周三尺，仿佛被一层无形的气场所隔开，雪花簌簌落在他们头顶、肩侧的上方，便悄然滑向两旁。
他们就这样并肩走着，踏雪无痕。途中，无心始终一言未发，只是任由墨嵩牵着，侧影在雪幕中显得格外静默，那清冷的面容上，似乎除了惯有的疏离，又多了一份连她自己都无法清晰道明的、复杂微茫的情绪。
回到府邸附近，还未进门，便感知到不寻常的气息。很快有侍从匆匆来报，神色紧张：“主上，杨姑娘已在府门外雪地里跪了快两个时辰了。还有、还有一个人，气势汹汹地在门口闹事，口口声声要找您讨个说法！”
闻听此言，无心眸光骤然一冷，唇边浮起一丝冰凉的弧度，不必细问，便知那闹事者是何人。“人呢？”她声音平静，却透着山雨欲来的寒意。
此刻府邸门前，已是一派混乱。府中护院正与一人缠斗，那人身形飘忽，出手狠辣，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疯劲，正是廖晗。
而杨青雪满脸焦急，想冲上前去阻止，却被一个身着素衣、面容姣好却神色惊惶的女子紧紧拉住胳膊。那女子看向杨青雪的眼神，充满了夸张的爱怜与担忧。
无心目光扫过那女子，眉尖微蹙，“白飞飞？她怎么会在这里？”
就在这时，只听“砰”的一声巨响！那边缠斗的廖晗，仿佛被一股无形巨力猛然击中胸口，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青石铺就的地面上，竟将坚硬的地面都砸出了一个浅坑，积雪与碎石飞溅。
杨青雪见状，惊叫一声，再也顾不得阻拦，奋力挣脱白飞飞的手，跌跌撞撞地扑向坑中不知死活的廖晗。
无心却并未看向坑中，而是微微侧首，望向身旁一直静静站立的人。墨嵩依旧牵着她的手，仿佛刚才那雷霆一击与他毫无关系，只是迎上无心的目光，目光柔和，唇角微扬。
然而，当白飞飞的视线越过混乱的人群，终于落到不远处并肩而立的那两人身上时——尤其是看清墨嵩的面容时——她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纸，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提着裙摆，下意识就想转身溜走。
可她脚步刚动，周身空气中便蓦然浮现出数个缓缓旋转的黑色光环，无声无息，却带着冰冷禁锢之力，将她牢牢锁在原地，动弹不得。
“好久不见啊，”无心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平静得令人心头发毛。只见无心已踱步到她面前，微微歪着头，目光如同审视一件物品般，上下打量着她，带着几分玩味，几分冷意，“老熟人。”
白飞飞吓得魂飞魄散，死死低着头，恨不能将脸埋进雪里，好像这样对方就看不见她了。
可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迫她抬起了头，迫使她对上那双清冷无波的眼眸。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喉咙发紧，干巴巴地回道：“好、好久不见”呵呵干笑了两声，在寂静的雪地里显得异常尴尬和刺耳。
“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无心语气不善，单刀直入。
白飞飞几乎想都没想，为了撇清关系，立刻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是、是刚才捣乱那个人！他找到我，威逼利诱，让我冒充冒充前世，先是认了个儿子，这会又认了个徒弟！还、还让我找机会指认您才是是冒牌的！如今我法力被封没办法啊我，根本不是他对手啊！我要是不答应，他、他当时就要杀了我！”
她语速极快，说完还眼巴巴望着无心，似乎还想补充点什么表忠心或求饶的话，可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了，眼中顿时溢满恐惧与哀求，生怕下一刻对方就给自己一个痛快。
“此人属实可恶。不如尽早处理妥当，以绝后患。”墨嵩在一旁淡淡提议，目光扫过白飞飞，如同看待一件即将被清扫的垃圾。
可无心却沉默了，眉头紧锁。白飞飞的话有一点没错——她确实是占据了原本属于“白飞飞”前世的身体。
而那个儿子林晨，从血缘上论，也的确是白飞飞前世所出。即便当时主导意识是她，可那具身躯的原主有一阵子争夺了主导权，林晨那孩子是白飞飞前世同旁人欢愉才有的，想来也或多或少知晓一些内情，否则何以这么久都未曾来见她？这其中的牵扯，并非简单的“驱逐”或“抹杀”能了断。
本已打算替无心清扫这最后的障碍，墨嵩却见她抬手，轻轻拦住了自己。
“放她离开吧。”无心低声道，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更拦下要替自己动手的人。
墨嵩只得收回手，禁锢着白飞飞的黑色光环瞬间消散。白飞飞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头也不敢回，以最快的速度消失在了巷尾，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另一边，杨青雪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奄奄一息的廖晗从坑里半拖半抱出来，眼泪簌簌落下，声音颤抖：“廖叔！廖叔你醒醒！”
看到无心一步步走近，杨青雪身体瞬间僵住，随即是更深的慌乱。她放下廖晗，朝着无心膝行两步，声音带着哭腔和惊惧：“师父”
对于廖晗此人，屡次挑衅、设计，甚至间接导致她濒死，无心心中杀意已攀升至顶点。她身侧寒光一闪，一柄长剑自动飞入手中，剑锋冷冽，映着雪光。她握紧剑柄，朝着地上昏迷不醒的廖晗，便要刺下！
“师父——不要！”杨青雪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猛地扑上前，而是直接跪倒在无心脚边，伸出双臂拉着她执剑的右手，仰起脸苦苦哀求，声音破碎不堪，“求求您放过他！求您了！师父！我知道他做了很多错事，我以后一定管着他，约束他，再也不让他出来惹事！师父！雪儿求您了！看在这些年的情分上，求您饶他一命！雪儿给您磕头了！”她声声泣血，句句哀求，额头抵在冰冷湿漉的石板上，悲痛欲绝的神情如同一把重锤，砸在人心上。
无心没在意，当机立断挥出的剑，硬生生在半空中偏转了方向，凌厉的剑气擦着杨清雪发丝，削去了杨清雪一缕青丝，青丝落下。
“哐当”一声，长剑自无心手中滑脱，掉落在地，发出清脆而孤寂的声脆响，震的人发毛。
无心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一直默默关注着她的墨嵩，及时伸手，稳稳地搀扶住了她身形。
此刻她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一片空白。无心凝视着前方，雪落下模糊一切。
半晌她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荒凉与自嘲，而绕过这两人转身，朝着府门内走去。
杨青雪此刻浑身力气都像是被抽空了，瘫软在冰冷湿滑的地上，望着师父离去的背影，内心凄苦。
她意识到——今日之后，她与师父之间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巨大的悲伤与悔恨淹没了她，她捂住脸，压抑的哽咽声从指缝中溢出。
许久，她才颤抖着爬起身，用尽力气，将昏迷不醒的廖晗艰难地扶起，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