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刑侦支队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像罩了一层薄薄的灰纱。刘冰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七八个烟头,他手里还夹着半根,猩红的火点在昏暗的灯光下一明一灭。窗外的天色早已黑透,只有远处楼宇的零星灯火和街上流动的车灯,勾勒出城市疲惫的轮廓。
墙上白板写满了字,又擦掉,又写上新的。陈文彬、李雪、张维、王振国四个名字用红笔圈着,之间连着错综复杂的线,指向中心那个名字:廖云。旁边贴着的照片上,廖云穿着浅色西装,在某个讲座上微笑,知性而温和,与白板上那些冰冷的杀人术语形成诡异反差。
赵永南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幽幽的光映着他因缺乏睡眠而泛着油光的脸。他刚刚汇报完最新的分析进展——对廖云网络活动、设备定位、资金流向的初步筛查结果。进展是有的,但都是些碎片。廖云的网络活动极其谨慎,使用了多层加密和跳板,常规追踪手段难以深入;设备定位在案发时间段大多有合理去向,但存在几处短暂、模糊的空白区间,时长不足以往返受害者住所,但可以做很多事;资金流看似正常,有几笔稍大额的支出,备注是“专业设备采购”和“公益项目材料费”,收款方是几家正规的科技器材公司和电子元器件批发商,需要进一步核实具体采购内容。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有了一堆‘可能’、‘或许’、‘可疑’,但就是没有能一把按住她的铁证。”刘冰狠狠吸了口烟,吐出浓浓的灰雾,“那女人简直像个泥鳅,不,像个幽灵!明明知道就是她,可手伸过去,抓到的全是虚的!”
吕凯站在白板前,双手撑在桌沿,背对着其他人。他盯着廖云的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的女人眼神平静,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不是伪装出来的和善,更像是一种洞悉一切、稳操胜券的从容。这种从容,他在之前的问询中深刻领教过。那不是普通罪犯的狡黠或凶悍,而是一种基于极高智商、精心策划和某种扭曲信念的、近乎傲慢的镇定。
“她不完全是幽灵。”吕凯终于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思考而有些沙哑,“她留下了痕迹。陈敏的实验证明了技术路径可行,永南找到了她不在场证明的裂缝,我们发现了捐赠设备的秘密,摸清了她筛选目标的心理逻辑,还通过那些触发装置和心跳信号,把网络的一端连到了她的地盘。她现在还能站在外面,是因为她把每一条线都做得很细,把每一个环节都包裹了好几层伪装,就像她给自己打造的那个完美无缺的社会形象一样。”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会议室里每一张疲惫而紧绷的脸。“但越是完美的伪装,维持起来越需要精确的控制,也越怕意外。我们之前的调查,一直是在她设定的棋盘上,跟着她的节奏走。现在,我们知道了棋盘的样子,看到了她的棋路,接下来,就是要找到那个能打乱她节奏的‘意外’,或者,等她主动走出那步我们预判不到的棋。”
“等她主动?”刘冰掐灭烟头,“等什么?等她去杀名单上剩下的那几个人?老吕,周国华我们已经秘密保护起来了,可谁知道她那份名单到底有多长?还有那些发出去的、不知道藏在哪个角落的鬼设备!这就是个定时炸弹!”
“所以不能等。”吕凯走回座位,调出电脑上的内部通讯系统,“我已经请求技侦和网安部门支援,扩大对那个特定心跳信号和加密数据流的监控范围,不仅是本市,周边地区乃至全省的重要网络节点都要纳入筛查。同时,申请对廖云名下所有账户、她心理咨询中心的对公账户,以及与她有资金往来的那几个公司,进行更深入的财务审计,一笔笔查,看有没有异常的资金拆分、回流,或者购买那些微型电子元件的记录。另外,老刘,你那边外围调查要再加把劲,特别是廖云过去半年到一年的行踪轨迹,重新梳理,重点查那些监控盲区、或者她停留时间与公开活动记录有出入的地方。交通工具也不限于她自己的车,网约车、出租车、甚至共享单车、公共交通工具的记录,只要能关联到她身份信息的,统统筛一遍。”
“明白。”刘冰点头,虽然脸色依然凝重,但眼神里的烦躁被专注取代。有具体的指令,有明确的方向,总好过对着迷雾空挥拳头。
“陈法医,”吕凯看向坐在角落,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陈敏,“你那边的实验,能不能在现有基础上,再往前推一步?比如,尝试模拟更复杂的心理暗示情境,或者寻找声波刺激后,在实验对象脑组织或体液中可能留下的、更特异的生物化学标记?任何一点进展,都可能成为法庭上至关重要的科学证据。”
陈敏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实验室里那些小白鼠的脑电波形还在她眼前晃动。“我会尽力。但动物模型和人类差异巨大,尤其是涉及高级认知和复杂情绪。我可以尝试用药物诱导更近似人类焦虑或恐惧的神经状态,再施加声波,观察行为变化和生化指标。另外,我会重新分析四位受害者的生物样本,特别是脑脊液和特定脑区的微量提取物,看看有没有之前忽略的、与异常神经兴奋或抑制相关的代谢物谱。不过,”她顿了顿,语气严谨,“这需要时间,而且不能保证一定有突破性发现。”
“我明白。科学有科学的步骤,急不来。”吕凯颔首,“你按你的节奏来,有需要支持的随时提。”
会议暂时告一段落,众人准备散去,继续在各自的领域里挖掘。疲惫像浓稠的胶水,粘在每个人的眼皮和四肢上,但没有人喊停。他们都知道,对手不会休息,那个潜藏在都市光影下的“心理猎手”,此刻或许正坐在她那间温馨的咨询室里,对着某个新的“病人”,播撒着致命的暗示种子,又或者,正躲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调试着她的设备,等待着下一个“审判时刻”的到来。
就在这时,吕凯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座机号码。他皱了皱眉,这个时间,私人电话很少有陌生来电。职业本能让他迅速抓起。
“喂,哪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一个刻意压低、带着明显紧张和颤抖的男声,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是在室外,有隐约的车流声。“是……是吕凯吕队长吗?”
“我是。您哪位?”吕凯示意正要离开的刘冰和赵永南稍等,按下了免提键。
“我……我不能说名字。但……但我有重要情况要报告,关于……关于七年前明德中学那件事,林浩跳楼的事。”男人的声音更低了,气息不稳,能听到他吞咽口水的声音,“我知道……知道最近死的那几个人,都跟那事有关。我……我也被找上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刘冰猛地站直身体,赵永南推了推眼镜,陈敏也抬起了头。所有人的睡意被瞬间驱散。
吕凯稳住呼吸,语气尽可能平缓:“这位同志,你别急,慢慢说。你现在安全吗?你在哪里?”
“我……我还好。但我不能待在一个地方太久。”男人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我收到了东西……一封信,塞在我现在住的地方门缝里。里面……里面是当年的一些东西的照片,还有……还有一句话。”
“什么话?”
“上面写着……‘你欠的债,该还了。要么自己来,要么,我帮你选地方。’”男人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吕队长,我……我当年是做了错事,我收了钱,做了假证……但我没想过会害死那孩子!我真的没想……这些年我每天都睡不好,我搬了家,换了工作,可……可还是被找到了。我听说前面那几个人都……都莫名其妙死了,我害怕!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我了?我……我想自首,可我又怕……我怕……”
吕凯的大脑飞速运转。又一个目标!廖云名单上的人,或者说,是她认为当年林浩事件中“有罪”的人之一,而且,是一个关键的、当年作了伪证的证人!这个人主动找上门了!
“同志,你听我说,”吕凯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你现在联系警方是对的。我们需要你的帮助,也需要保护你。告诉我你的具体位置,我们马上派人过去接你,到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你把那封信和里面的东西都带好,不要碰任何可能留下指纹的地方,用干净的塑料袋装起来。在你见到我们之前,不要接任何陌生电话,不要相信任何自称能帮你解决这件事的人,待在人多、明亮的地方,等我们的人来。明白吗?”
“明……明白。我在……我在火车站旁边的红星旅馆,302房。我……我在这里等你们。你们快点来,好吗?我真的好怕……”男人的声音充满哀求。
“待在房间里,锁好门,谁敲门都别开,除了穿警服的。我们的人马上到,大概二十分钟。保持手机畅通。”吕凯挂断电话,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鹰。
“老刘,你亲自带一队人,穿便衣,开普通民用车辆,去红星旅馆302房,把这个人安全接回来,直接带到2号安全屋。注意观察沿途和旅馆周围有无可疑人员或车辆。永南,立刻追踪这个来电号码的准确位置,核实机主信息,同时监控这个号码的通讯记录和可能的位置移动。陈敏,准备好接收可能的物证——那封信。另外,通知技术队,准备对安全屋及周边进行彻底的电子和环境安全检查,这次,一只多余的电子苍蝇都不能放进去!”
“是!”刘冰和赵永南同时应声,立刻行动起来。陈敏也迅速收拾东西,准备前往技术队。
“等等,”吕凯叫住正要冲出门的刘冰,眼神深邃,“接到人之后,路上什么都别问。到安全屋,检查完毕,确保绝对干净之后,再问话。还有,注意他的情绪和状态,我怀疑廖云可能已经对他做了什么,或者正准备做什么。这个人,可能是我们目前最接近核心的突破口,但也可能……本身就是另一个陷阱。”
刘冰重重点头:“明白。我会小心。”
会议室里只剩下吕凯一人。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城市依旧灯火阑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在这静谧之下,一股冰冷的潜流正在涌动。第五个目标主动浮出水面,是恐惧压垮了心理防线,还是廖云剧本中早已写好的另一幕?
他想起陈敏实验室里那些在声波影响下茫然的小白鼠,想起廖云在咨询室里那深不见底的眼神,想起那份尚未找到的、可能藏在无数“公益捐赠”设备中的杀手锏。
暴风雨前的短暂寂静,往往预示着更猛烈的雷暴。这个突然出现的证人,是揭开所有谜题的钥匙,还是将警方拖入更复杂迷宫的诱饵?
吕凯深吸一口气,拿起外套,大步走向门外。无论是什么,他都必须去面对。因为猎人已经收网,而猎物,正在惊惶地撞向网中央。
夜色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