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公安局,物证鉴定中心地下二层,特殊实验室。这里通常安静得能听见通风系统的微弱嗡鸣,但此刻,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消毒水、动物体味和精密仪器冷却剂的特殊气味,还有一种紧绷的、近乎凝滞的专注。
陈敏穿着白大褂,戴着无菌手套和护目镜,站在一排特制的有机玻璃观察箱前。她的目光锐利而冷静,紧盯着箱内几只被分别隔离的实验用小白鼠。赵永南站在她斜后方,面前是两台并行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波形图和数据流。吕凯和刘冰则站在稍远些的控制台旁,两人都沉默着,目光在陈敏、小白鼠和屏幕之间移动。刘冰夹着烟,但没点,只是在手指间无意识地转动;吕凯双手抱胸,眉心的川字纹比以往更深。
这里是警队与医科大学行为神经科学实验室的联合项目空间,申请和使用都有严格限制。陈敏花了很大力气,动用了私人关系,才在最短时间内获得许可,并调集了必要的设备和实验动物。她知道,仅仅在逻辑上和动机上怀疑廖云是远远不够的。法庭需要证据,需要能够将那些抽象的“心理暗示”、“特定频率声波”与四起看似自然、实则精密的死亡联系起来的、坚实的科学桥梁。她的动物实验,就是尝试搭建这座桥梁的第一步。
“开始记录,实验序列a,对照组,单纯白噪音环境,无预先暗示。”陈敏的声音在寂静的实验室里响起,清晰而平稳。她按下控制台上的一个按钮。观察箱内响起柔和、均匀的白噪音,音量控制在安全阈值内。箱内的小白鼠起初有些警觉地竖起耳朵,但很快适应,开始正常地活动、梳理毛发、进食。
赵永南面前的屏幕上,对应小白鼠脑部植入的微型电极,传回相对平和的脑电波形。“基线平稳,无明显异常波动。”他低声报告。
“实验序列b,植入简单条件反射。”陈敏继续。她通过另一套系统,在播放白噪音的同时,每当小白鼠靠近食槽特定位置,就给予一次轻微、无害的电脉冲刺激(强度远低于伤害阈值)。重复几次后,小白鼠明显对那个位置产生了回避反应,即使不再有电击,也会犹豫着不敢靠近。“条件反射建立。记录脑电波变化模式。”
赵永南记录着数据:“海马体及杏仁核区域活动在刺激关联期出现特征峰。可识别。”
“现在,实验序列c,关键部分。”陈敏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吕凯和刘冰。吕凯对她微微点头。陈敏转身,在另一台设备上输入参数。“施加从受害者家中设备解析出的、混有疑似诱导频率的特定波形声波,持续30秒。”
一阵人耳几乎无法捕捉的、极其低沉的嗡鸣声混合在白噪音中响起,频率非常特殊。观察箱内的小白鼠行为没有立竿见影的剧烈变化,但赵永南面前的脑电波图开始出现明显扰动。“检测到θ波和δ波增强,β波减弱,波形模式……与建立条件反射时的特征峰有部分重合趋势,但更弥散。”他快速解读着数据。
“好。现在,在声波播放结束后,间隔5秒,给予一个与之前条件反射无关的、新的视觉-轻微触觉联合刺激:闪烁红光同时轻触尾尖。”陈敏指令。
助手依言操作。红光闪烁,同时用柔软的毛刷轻轻触碰小鼠尾尖。小鼠受惊,短暂地僵直了一下。
这个过程重复了五次。每次都是在播放完那段特定频率声波后,间隔固定时间,给予红光加轻触的刺激。
“现在,进入测试阶段。”陈敏的声音压得更低,实验室里只剩下仪器运行的轻微声响和几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只播放特定频率声波,观察行为及脑电反应。”
嗡鸣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几只小白鼠在声波播放后,并没有立刻表现出明显的、针对之前“红光-轻触”刺激的特定行为(如蜷缩、惊跳),但它们的活动明显减缓,显得有些呆滞,其中两只甚至对着空气做出了类似“警惕张望”但又茫然的姿态。更重要的是,赵永南面前的屏幕显示,它们的脑电波在声波刺激下,再次出现了类似之前建立“红光-轻触”关联时的特征模式,虽然强度较弱,但模式可辨。
“脑电波显示,它们对声波产生了条件性反应,模式与后期植入的‘红光-轻触’刺激相关联,尽管行为表现不典型。”赵永南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这说明,这种特定频率的声波,确实可能作为一种‘触发器’或‘催化剂’,激活或强化之前通过其他方式(比如我们的电击建立条件反射,或者……廖云长期的心理暗示)植入的神经关联模式。”
“但还不够。”陈敏摇摇头,眉头紧锁,“这只能证明声波有潜在影响。我们需要更接近案件情况的模拟。廖云对受害者施加的是长期、隐蔽、针对特定心理弱点的暗示,最终在特定时间、特定生理心理状态下,用声波触发,导致极端自主反应,甚至可能压制了痛觉或恐惧本能,完成看似自主的‘自杀’行为。这在动物模型上极难完全复现,尤其是涉及复杂认知和情绪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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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不能试试药物诱导的焦虑或恐惧状态,再施加声波,看会不会产生更强烈的、定向的行为反应?”吕凯开口问道,他一直在努力理解那些专业术语,并试图将其与案件联系起来。
“可以尝试,但伦理审批更复杂,而且动物的‘焦虑’、‘恐惧’与人类复杂的心理愧疚、罪恶感是两回事。”陈敏解释道,“我们现在能做的,是证明这种技术路径在原理上存在可能性,为我们的侦查方向提供科学支撑,并帮助我们理解受害者死前可能经历的神经生理变化。但要直接证明廖云用这种方法杀了人……”她顿了顿,“还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比如从受害者遗体中检测到与这种声波刺激相关的、特异的生物标志物,或者找到她制造、发射这种声波的无可辩驳的物理证据。但我们目前没有。柳征的清洁剂代谢产物模式是一个旁证,但它只能证明受害者死前神经化学状态异常,无法直接挂钩到特定外部刺激。”
实验室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小白鼠在观察箱里窸窸窣窣活动的声音,和仪器发出的轻微蜂鸣。希望似乎就在眼前,却又隔着一层坚硬的玻璃。他们摸到了凶手可能使用的那根“线”,但还无法证明,就是这根“线”勒死了那些人。
“妈的!”刘冰终于忍不住,低低咒骂了一声,把手里那根被他揉得皱巴巴的烟狠狠捏断,“也就是说,咱们明知道是她,明知道她怎么干的,可就是拿她没辙?就因为她把杀人搞得像他妈的高科技艺术,法律就治不了她?”
“法律讲证据链,老刘。”吕凯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看着那些在声波过后似乎有些茫然的小白鼠,仿佛看到了陈文彬、李雪、张维、王振国死前那短暂而诡异的“平静”状态。“陈法医的实验已经向前迈了一大步。它告诉我们,廖云的方法在理论上成立,也解释了为什么尸检找不到毒物和暴力痕迹——她根本不需要那些。她攻击的是人的意识,是藏在神经元放电和化学递质里的‘开关’。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她亲手拨动那些‘开关’的证据。”
“怎么找?”刘冰烦躁地扒拉了一下头发,“那女人精得跟鬼一样。不在场证明天衣无缝,捐赠设备被她撇得一干二净,连跟受害者的接触都能解释成‘专业帮助’。我们跟她谈话,感觉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不,打在镜子上!力气全反弹回来了!”
“她的不在场证明,真的天衣无缝吗?”一直盯着电脑屏幕的赵永南忽然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专注而有些干涩,但带着一种技术宅特有的、发现漏洞时的兴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他身上。
赵永南把其中一台笔记本电脑转向大家。屏幕上分屏显示着几段视频和一堆数据。“我重新分析了廖云在四起案发时间点的不在场证明。公开讲座的录像,我用了最新的音频频谱分析算法逐帧检查。”他放大其中一段波形,“看这里,第17分23秒到25秒之间,背景环境音里有极其微弱的、持续大约05秒的电流杂音,频谱特征与前后片段不连续。而在这个时间点,录像显示廖云正在做一个需要抬手书写的动作,她的无线麦克风接收器在腰间。我模拟了各种可能导致这种杂音的情况,最有可能的是……音频有过极其短暂的、精细到毫秒级的剪切和拼接痕迹。虽然处理得几乎完美,但算法还是抓住了那一点点不自然的谐波失真。”
“能确定是后期编辑吗?会不会是现场设备故障?”陈敏问。
“现场设备故障通常会产生更随机、更持续的噪音,或者导致音频中断。而这种特定频谱的瞬时跳变,更符合数字剪辑时,两个音频片段接合处哪怕经过降噪处理也可能残留的微小‘接缝’。”赵永南调出对比图,“我联系了提供讲座场地的酒店,他们确认当天音频设备运行正常,无中断记录。而且,这段‘杂音’出现的时间点,恰好对应廖云讲座中一个理论阐述向案例分享过渡的地方,这种过渡处进行剪辑,对整体流畅性影响最小。”
吕凯的眼神锐利起来:“能定位可能的剪辑点原内容吗?或者找到原始未编辑的录像?”
赵永南摇摇头:“很难。对方既然做了剪辑,原始文件很可能已销毁。但这一点至少说明,她那份看似铁证如山的讲座录像,有伪造的可能。还有,”他切换屏幕,“这是她自称在第三次案发时,参加的那个‘线上冥想团体辅导’的登录记录和ip地址。记录显示她的账号确实在线,ip地址也对应她家。但是,”他调出另一个网络流量分析图,“在同一时间段,她的家庭网络有异常的数据上传活动,流量模式不像是普通的视频会议数据传输,更像是在进行大文件的持续后台传输或某种实时流推送。虽然数据是加密的,无法解读内容,但流量特征很可疑。”
“她在用家里的网络干别的,同时用账号挂在线上会议里制造假象?”刘冰立刻反应过来。
“有可能。更可疑的是第四次案发时,她和朋友聚会的照片。”赵永南点开几张照片的元数据分析,“exif信息显示拍摄设备型号是她的手机,但序列号与她日常使用的那台对不上。我查了,那个序列号对应的同型号手机,是半年前激活的,激活地点在邻省,购买人信息不明。很可能是她准备的备用机。照片本身的像素级分析暂时没发现ps痕迹,但如果是用备用机在同一时段、类似场景拍摄,然后谎称是聚会当时拍的,技术上完全可行。她只需要确保聚会确实存在,时间大致对得上就行。”
实验室里的气氛变了。如果说陈敏的实验是从科学原理上逼近了真相,那么赵永南的这些发现,就像一把精细的刻刀,开始在那看似完美无瑕的不在场证明冰面上,凿出第一道裂痕。虽然每一道裂痕都还很小,很细微,但裂痕本身,就意味着不完美,意味着可被攻击的弱点。
“所以,她的不在场证明,是精心设计的‘场景’。”吕凯缓缓说道,思路越来越清晰,“就像她为受害者设计的死亡场景一样。讲座录像可能是剪辑的,线上会议可能只是挂机,聚会照片可能用备用机提前或延后拍摄……她利用了人们对‘影像记录’、‘线上状态’、‘朋友圈照片’这类数字痕迹的习惯性信任。只要大致时间对得上,细节够真实,很少有人会去深究毫秒级的音频接缝、可疑的网络流量,或者照片exif信息里一个陌生的序列号。”
“可就算我们怀疑,这些也只能作为间接佐证,无法直接推翻她的不在场证明。”陈敏理性地指出,“尤其是聚会照片,她完全可以解释为用了另一台手机拍照,或者朋友用她的备用机拍的。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她在案发时出现在现场附近,或者亲自操作了远程触发。”
“那就找直接证据。”吕凯的目光扫过实验室里的每一张脸,疲惫之下是重新燃起的决心,“两条腿走路。第一,陈法医,你的实验继续深入,看能不能在更接近人类应激反应的动物模型上,模拟出声波触发极端行为的更可靠证据,哪怕只是概率性的。同时,重新仔细研究四位受害者的遗体样本,看有没有我们之前忽略的、与异常神经活动相关的微观病理变化,或者代谢产物的时空分布规律。任何一点发现,都可能成为拼图的一块。”
陈敏郑重地点头。
“第二,”吕凯看向赵永南,“永南,你集中火力,深挖廖云所有电子痕迹。重点查几个方向:一,她那个‘晨曦心理’中心以及她个人名下的网络活动,特别是暗网、加密论坛,寻找与柳征案中那个‘导师’,或者任何非常规电子技术、催眠、心理学极端应用的关联。二,查她所有设备的物理位置记录,包括手机基站定位、智能设备连接记录、甚至她可能开过的车辆etc或行车记录仪数据,看能不能在案发时间段,找到她出现在受害者家附近,或者任何信号中继点附近的蛛丝马迹。三,继续分析那批捐赠设备的来源、改装记录、以及可能的其他流向,特别是那些‘消失’的二手设备。四,想办法找到那‘第二套网络’的控制端,或者任何可能与那特殊心跳信号、触发指令相关的服务器、虚拟主机、跳板ip,哪怕是在境外。”
赵永南的手指已经在键盘上跃跃欲试,眼中闪烁着代码和数据流的光芒:“明白。我会尝试构建她的数字行为画像,交叉比对所有异常点。她再小心,只要活动过,就一定会留下电子灰尘。”
“第三,”吕凯最后看向刘冰,“老刘,外围调查不能松。重新梳理四名受害者死亡前后24小时内,他们住所附近的所有监控,不光是廖云,任何可疑人物、车辆、甚至无人机活动都不能放过。同时,调查廖云的社会关系、经济往来,特别是大额或异常的资金流动,看看有没有购买特殊设备、雇佣帮手、或者支付其他费用的记录。还有,盯紧那个被我们保护起来的证人,他是目前唯一可能知道更多内情、且与廖云有直接关联的人,保护好他,也‘用好’他。”
刘冰将捏断的烟扔进垃圾桶,搓了搓脸,重新打起精神:“行,我这就去安排。那女人心思再密,只要她是人,就得吃饭睡觉买东西联系人,我就不信扒不掉她一层皮!”
分工明确,各自的目标重新清晰起来。虽然前路依然布满迷雾,但至少,他们现在知道了迷雾中可能藏着什么样的怪物,以及该从哪里入手,去拔掉它的爪牙。
陈敏重新将目光投向观察箱里那些小白鼠。它们已经恢复了常态,仿佛刚才那特殊的声波和随之而来的条件反射测试从未发生。但那些被仪器记录下来的、异常的脑电波形,却清晰地印在她的脑海里,也印在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那是一种无声的证明。证明有一种力量,可以绕过有形的刀枪毒药,直接作用于心灵最幽暗的角落,拨动那根名为“自我了断”的弦。而他们的对手,正是掌握了这种力量,并将其用于精密复仇的人。
科学验证提供了可能性,技术分析找到了裂痕,而传统的刑侦则要继续编织大网。三条线,必须紧紧拧成一股绳,才能缚住那个游走在光影边缘的“心理猎手”。
吕凯最后看了一眼实验室里冰冷的仪器和茫然的小白鼠,转身离开。身后的门缓缓关上,将那些关乎神经、频率和暗示的实验场景隔绝开来。门外,是现实世界,是仍在继续的追捕,是等待他们用证据去揭开的、冰冷的真相。
他知道,与廖云的下一轮交锋,或许很快就会到来。而这一次,他们必须准备好更锋利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