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妄晨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前一秒还虚弱痛苦、诉说着跨越三百年的思念与危险的熙瑶，在那一阵诡异的模糊闪烁后，眼神彻底变了。那深不见底的沧桑、刻骨的爱恋、沉重的疲惫……所有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复杂情绪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清澈的、带着些许茫然和疏离的警惕。
就像……就像换了一个人。
不，是变回了“原本”的那个人。那个他记忆中，高中时代对他而言仅仅只是同班同学的、高不可攀的学霸陆煕瑶。
“我…”她眨了眨眼，目光快速扫过空荡的教室和窗外暗下来的天色，眉头微蹙，似乎对眼前的状况感到十分困惑，“我怎么在这里？发生什么了？”
她的声音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视线落在南妄晨脸上，像是在审视一个陌生的、可能带来麻烦的对象。
南妄晨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酸又痛，几乎无法呼吸。巨大的失落和恐慌席卷了他。那个历经艰辛找到他、守护他的熙瑶……消失了？
“你……你不记得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发颤，带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
陆煕瑶的眉头蹙得更紧了，她站起身，稍稍拉开与南妄晨的距离，动作间带着明显的疏远：“记得什么？我应该在图书馆自习才对。”她看了一眼手表，脸上闪过一丝懊恼，“怎么这么晚了……”
她完全忘记了。忘记了刚才的危机，忘记了她的出手解围，忘记了那痛苦的反噬，更忘记了……他们之间那超越时空的连接。
南妄晨看着她下意识整理校服的动作，那细微的、属于少女的肢体语言，无比真实地告诉他——眼前的陆煕瑶，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三女生。她的世界里只有学习、考试、或许还有对未来大学生活的憧憬，而没有三百年的流浪、生死相隔的痛楚和来自世界之外的威胁。
巨大的信息差和情感落差让他一时失语，只能怔怔地看着她。
陆煕瑶似乎被他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甚至流露出些许厌烦。她背起放在一旁的书包，语气恢复了往常那种礼貌性的冷淡：“如果没什么事，我先走了。你也早点回家吧。”
说完，她不再看南妄晨，径直朝着教室门口走去。步伐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留恋，更不见半点之前的虚弱。
南妄晨下意识追了一步，脱口而出：“等等！明天……明天……”
他想问她，明天会发生什么？她最后那句没说完的警告是什么？不要去哪里？
但陆煕瑶在门口停住脚步，回过头，眼神里是全然的莫名其妙：“明天？明天正常上课，怎么了？”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补充道，“哦，对了，明天好像有物理随堂测验，你复习了吗？”
南妄晨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看着那双清澈却陌生的眼睛，再也找不到一丝一毫关于阴谋、危险和守护的痕迹。
她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没……没什么。”他最终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声音低哑。
陆煕瑶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他今天格外奇怪，但也没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那我走了。”
身影消失在门口，脚步声渐行渐远。
空荡的教室里，只剩下南妄晨一个人，还有窗外彻底降临的夜幕。
冰冷的孤独感如同潮水般将他吞没。比之前在那片虚无的黑暗中更加彻骨。因为那时，他至少能感觉到熙瑶的存在，能感觉到那份遥远的温暖和连接。
而现在，她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却隔着一道三百年的遗忘之墙。
他缓缓走到她刚才坐过的椅子旁，无力地坐下。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她的气息，但那种令人心安的力量感已经消失了。
那个强大的、穿越了多个世界的灵魂，被强行压制了回去？是因为使用了那种被“世界规则排斥”的能力，遭受了反噬，导致暂时性的记忆封闭？还是……有什么别的东西，在阻止她泄露更多信息？
南妄晨回想起她消失前那句急促的警告。
不要去哪里？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未知的危险才是最可怕的。他根本不知道威胁会以何种方式、在何处出现。
他不能指望现在的熙瑶来保护他了。甚至，她本身可能也处于危险之中而不自知。
依赖和等待不再是选项。
他必须靠自己。
这个念头如同一簇冰冷的火焰，在他心底点燃。恐惧依旧存在，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教室，最后落在自己的书包上。那里放着课本、作业，还有一个……属于这个时代的、款式老旧的翻盖手机。
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计划在他脑中逐渐成型。
既然熙瑶警告他不要依赖常规方式，既然他的“本能”找到不寻常的东西，那么……
他需要信息。需要了解对手。需要知道“烛龙”到底是什么，谁在“监视”，所谓的“清理行动”又意味着什么。
快步走出校门，夕阳早已沉没，华灯初上。南妄晨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学校后街那家他偶尔会去的“飞宇网吧”。这个时间点，网吧里烟雾缭绕，充斥着键盘鼠标的噼啪声和年轻玩家的叫喊声。
他开了一台角落里的机器，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屏蔽掉周围的嘈杂。他闭上眼睛，回想昨天那种玄妙的感觉——那种被直觉牵引，手指自行在键盘上移动的状态。
【信任你的本能。
他放开思绪，不再试图去思考该搜索什么，只是将手指轻轻放在键盘上，等待着那种引导。
几秒钟后，一种微弱的、类似共鸣感的颤动从指尖传来。他的手指开始几乎自主地移动，敲下一串看似毫无意义的字符组合：ΔΞΨΩ∮??
回车键按下。
屏幕闪烁了一下，常见的搜索引擎界面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深邃蓝色的、极其简洁的页面。页面中央只有一个孤零零的输入框，下方是一行细小的、几乎难以辨认的灰色文字：
“请输入查询密钥”
南妄晨的心脏猛地一跳。又成功了！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那种直觉般的牵引感再次出现，引导着他的手指，在输入框中键入了两个字：
“烛龙”
页面瞬间变黑，紧接着，大量的数据流如同瀑布般开始疯狂滚动刷新！
大多数信息都是他完全无法理解的代码、术语和加密符号，速度快得眼花缭乱。但他的眼睛却本能地捕捉着其中偶尔闪现的、他能辨认的短语和碎片：
“……时间线干涉指数异常升高……” “……锚点稳定性受质疑……” “……第七号目标确认重生，共振源活跃……” “……‘清理者’已投放邻近维度……” “……警告：监测到高维信息泄露，来源追踪中……” “……‘烛龙’协议第iii阶段启动预备……” “……清理行动授权代码：k-73……”
冰冷的文字如同匕首，一刀刀刺入南妄晨的认知。虽然依旧迷雾重重，但他隐约窥见了一个庞大、精密而恐怖的冰山一角。他们被称为“目标”，他们的重生被监测着，有一种叫做“清理者”的东西被投放过来，而“烛龙”个庞大的协议或计划……
就在他试图记住更多信息时，整个网吧的灯光突然极其轻微地、高频地闪烁了一下！
几乎同时，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的异常页面瞬间消失，直接跳回到了最常见的操作系统桌面背景，一只憨态可掬的卡通企鹅正对着他傻笑。
一切发生得无声无息。
南妄晨猛地回头四顾。网吧里烟雾依旧，玩家们依旧沉浸在各自的游戏中，骂骂咧咧或大呼小叫，似乎没有人注意到刚才那瞬间的异常，也没有人关注他这个角落。
但他却感觉到了一种无处不在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注视感。
仿佛整个空间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冰冷的眼睛，正毫无感情地凝视着他。
他被发现了。
巨大的危机感如同冰水浇头而下。他立刻起身，甚至来不及正常结账，将几张零钱放在键盘旁，低着头快步走出了网吧。
踏入夜色的那一刻，晚风吹在他发烫的脸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凉爽，只有刺骨的寒意。
街道上车流如织，霓虹闪烁，看似繁华热闹。但他却觉得每一步都像是走在悬崖边缘。
灯光闪烁……是巧合？还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力量在干预？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是心理作用，还是“监视”早已无处不在？
熙瑶的话在他脑中回荡：“他们可能还在监视。” “改变历史会引起他们的注意。”
他仅仅是尝试查询，就已经触发了警报吗？
南妄晨加快脚步，几乎是跑了起来。他不敢回头，总觉得阴影中有东西在跟着他。
他拐进一条回家必经的小路，想尽快回到相对安全的家中。
然而，越往里走，他越觉得不对劲。
太安静了。
这条小路虽然晚上人少，但也不至于完全看不到行人。而且，路边的路灯开始变得不稳定，不是熄灭，而是以一种奇怪的、有规律的模式闪烁着，一亮一灭，一亮一灭，像是某种莫尔斯电码，传递着冰冷的信息。
空气中的氛围也变得粘稠而怪异，仿佛与现实剥离了一般。
南妄晨的后背被冷汗浸透，本能疯狂地敲响警钟。他停下脚步，想要原路退回。
但已经晚了。
巷子前后原本存在的出口，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悄然抹去，只剩下不断延伸的、被诡异闪烁的路灯照亮的墙壁。
他被困在了一段无限循环的、脱离现实的诡异空间里！
就在这时，巷子最深处，一个身影缓缓从阴影中浮现，背对着他。
那身影穿着熟悉的蓝白校服，扎着利落的马尾。
身影缓缓转过身。
是陆煕瑶。
但她的眼睛，却散发着无机质的、冰冷的银白色光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精致的人偶，用一种完全陌生的、机械般的冰冷语调开口：
“查询加密数据库是极其愚蠢的行为，南妄晨先生。”
“这让我们不得不提前执行清理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