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冲把刀从磨石上拿起来,就著油灯看了看刃口。
刀锋映出一线寒光,照在他脸上,把那道深刻的法令纹切成两截。他用拇指轻轻试了试刃口,点了点头,随手抄起桌上的破布,擦去刀身上的水渍。
屋里只有这一盏油灯。窗外月色不错,银白的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几道歪歪扭扭的格子。
林冲把刀插回鞘里,往床沿一坐,闭上眼睛。
今天晚上有些闷热。他解开领口的扣子,后背靠在墙上,脑子里转着白天的事。裴宣被赶走了,宋江那边的人灰头土脸地滚回了梁山。武二郎这一手漂亮,把宋江的算盘打得稀烂。
想到这里,林冲嘴角动了动。
门外忽然响起三下轻敲。
林冲皱了皱眉。朱贵?那是梁山的人。了刀柄上,身子却没动:&34;什么事?
林冲没吭声。
片刻后,他站起身,走到门边,一把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个瘦高个,三十出头年纪,穿一身灰布短衫,腰里别著把短刀。林冲认得这人——朱贵手下的喽啰头目,叫什么来着
孙三往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这才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道:&34;林教头,小的是替吴军师跑一趟腿。吴军师有几句话想说。
林冲的眼神一下子冷了。
孙三舔了舔嘴唇,脸上的笑越发谄媚:&34;吴军师说,林教头是八十万禁军教头出身,本事大,名声响,在梁山时就是咱们的顶梁柱。这回跟着武头领出来,日子过得未必舒坦。林教头要是觉得这边&34;
他话没说完,林冲一把揪住他的前襟,把他整个人提离了地面。
孙三吓得脸都白了,两只脚在空中乱蹬:&34;林、林教头&34;
他把孙三往门框上一撞,孙三后脑勺磕在木头上,&34;哎哟&34;一声叫出来。
孙三被他掐著脖子,脸涨得通红,嘴里呜呜了几声,说不出话来。
林冲松开手,孙三摔在地上,连连咳嗽。
孙三哆哆嗦嗦地爬起来,腿都软了,扶著门框才勉强站稳。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被林冲的眼神钉在了原地。
孙三不敢多话,转身就跑。他跑出几步,脚底一滑,摔了个狗吃屎,爬起来也不敢回头,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夜色里。
林冲站在门口,看着那人跑远了,才慢慢收回目光。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惨白。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屋里,把门带上。
油灯还在桌上亮着,火苗被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
林冲走到桌边,拿起那把刚磨好的刀,又看了一眼。
刀锋还是那么亮,映出他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杀意还没褪干净。
他把刀插回鞘里,在床沿坐下。
吴用
他想起当年在梁山的日子。,吴用在旁边出谋划策,一口一个&34;林教头&34;叫得亲热。可背地里呢?背地里使的是什么手段?
火并王伦的时候,吴用是怎么说的?林教头,这是为了梁山的前程。
晁盖死的时候,吴用又是怎么说的?林教头,咱们得顾全大局。
朝廷的恩典?
林冲冷笑一声。
高俅害得他家破人亡,妻子悬梁自尽,他恨不得把那狗官碎尸万段。宋江要招安,就是要让他去给仇人当狗!
这叫什么恩典?这叫把刀子插在心窝里还让你说谢谢!
武二郎说得对。招安是死路,跟着宋江走,早晚死无葬身之地。
他跟着武松出来,是因为武松的那番话说到了他心坎里。,都是狗屁!朝廷不会给他们活路,高俅、童贯、蔡京那帮人,巴不得把梁山上的人全杀光。
招安?那是去送死。
林冲站起身,走到窗边。
月亮已经偏西了,银白的光落在山间,把远处的树影染成一片墨色。偶尔有几声虫鸣从草丛里传出来,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推开窗,让夜风吹进来。
凉风拂面,他的心也跟着静了些。
吴用派人来拉拢他,说明宋江那边还没死心。今天裴宣灰头土脸地滚回去了,宋江肯定不甘心。吴用那老狐狸,明面上的路走不通,就想走暗线——先拉拢林冲,再拉拢杨志,一个一个地把武松身边的人挖走。
好算盘。
可惜,打错了。
林冲把窗户关上,转身看向桌上的油灯。
灯芯快燃尽了,火苗跳了两下,眼看就要灭了。他伸手拨了拨灯芯,火苗又亮了起来。
这件事,得告诉武二郎。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衫,往身上一披,手已经按在了门闩上。
屋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是巡夜的兄弟路过。
林冲的手停住了。
现在已经是后半夜,武二郎那边怕是还在忙着探子带回来的消息。这会儿过去,打扰正事。
他松开门闩,把外衫脱下来,重新搭回椅背上。
明天一早再说。
林冲吹灭了油灯,屋里一下子暗了下来。月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几道淡淡的光影。他在床沿坐下,闭上眼睛。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夜色重新安静下来。
林冲的手,还按在枕边那把刀的刀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