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承宣使后背抵著椅子,脖子往后缩了缩。
他看见武松那双眼睛了。
那不是寻常江湖草莽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怒火,没有急躁,只有一种让他脊背发凉的东西——像是屠户看猪,猎人看兔,根本没把他当人看。
武松没说话,只是站到了他面前。
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张承宣使闻到了一股酒气,不浓,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他下意识想往后退,却发现身后已经是椅背,再退就要跌倒了。
忠义堂里安静得可怕。
林冲站在左侧,手臂抱在胸前,嘴角带着一丝冷笑。鲁智深把禅杖往地上一杵,震得青砖嗡嗡响,眼睛直直盯着那使者。就连一向跳脱的史进,此刻也收起了嬉笑,一只手已经搭在了腰间刀柄上。
宋江站在主位旁边,脸上的笑早就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武松一个侧目瞪了回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但还是硬撑著那股劲儿。
他是朝廷的人。朝廷二字,就是他的护身符。这些草寇再猖狂,还敢杀朝廷命官不成?
武松听见这话,笑了。
那笑容让张承宣使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张承宣使咬了咬牙。
他当了十几年官,什么场面没见过?几个山贼而已,难道还能把他怎样?就算被羞辱一番,回去据实上报,反倒是这帮草寇的罪证!
快。
太快了。
张承宣使只觉得眼前一花,还没反应过来,脖子一紧,整个人已经离地三尺。
武松一只手,就这么揪着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那官袍被揪得紧紧勒在喉咙上,张承宣使两只脚在空中乱蹬,脸涨得通红,嘴里发出&34;呃呃&34;的声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鲁智深大笑起来,禅杖在地上又重重一杵:&34;痛快!洒家早就看这厮不顺眼了!
林冲没说话,但眼底的阴霾散了几分。他看着武松那一只手提人的架势,想起了当年被高俅陷害时的屈辱。如果当时他有武二哥这份血性,何至于落到那般田地?
武松的声音在张承宣使耳边响起,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阎罗在问话。
张承宣使拼命摇头。
他不敢说了。
一个字都不敢说了。
他终于知道怕了。这不是普通的山贼草寇,这是杀人不眨眼的凶神!那只揪着他衣领的手,指节粗大,布满老茧,随便一用力,就能捏断他的脖子!
张承宣使的声音变了调,完全没有了方才宣旨时的傲慢。天禧晓说蛧 免沸跃独他两只手抓着武松的手腕,却连那只手臂都撼动不了分毫。
武松像提着一只鸡一样,把他晃了晃。
他已经哭出来了。
堂堂朝廷使者,承宣使,六品命官,此刻却像个受了惊吓的孩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两条腿不停地抖。
一股骚臭味弥漫开来。
众好汉哄堂大笑。有人捂著鼻子往后退了两步,有人指著那使者骂骂咧咧,有人拍著大腿叫痛快。
张承宣使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他这辈子的脸面,全丢在这忠义堂里了。
武松却没笑。
他盯着张承宣使那张狼狈的脸,一字一句道:&34;回去告诉你家主子,梁山好汉不是狗。想招安?拿出招安的诚意来。再派这种货色上山,下次可就不是吓一吓这么简单了。
说完,他手一松。
张承宣使重重摔在地上,顾不得浑身疼痛,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了好几步,直到撞上了宣旨的案台才停下来。
宋江终于开口了。
他快步走上前,脸上堆著笑,语气却带着几分焦急:&34;贵使莫怪,莫怪!我这兄弟是个粗人,不懂礼数,酒喝多了,冲撞了贵使,我这就让人送贵使下山&34;
他一边说,一边冲身边的小头目使眼色。
几个人赶紧上前,把瘫软在地的张承宣使搀扶起来。
武松迎著宋江的目光,没有退让。
宋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满堂兄弟都在看着他。那些目光里,有认同,有期待,还有一些他看不太懂的东西。
林冲站在那里,嘴角微微上扬,看着他不说话。
鲁智深把禅杖往肩上一扛,大大咧咧道:&34;宋公明哥哥,洒家觉得武二郎做得对!这狗官骂咱们草寇,打他一顿都是轻的!
宋江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忽然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堂上这些兄弟,看武松的眼神变了。那眼神里,有信服,有敬佩,还有一种他从未在别人眼中看到过的东西——
仿佛武松才是他们的主心骨。
张承宣使被人架著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武松还站在那里,那双眼睛正盯着他。
张承宣使打了个哆嗦,低下头,再也不敢回望。
脚步声渐渐远去,忠义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武松转身,正要回自己的位置,却听见宋江在身后叫住了他。
宋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
武松停下脚步,没有转身。
他的声音很平静。
宋江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嘴唇动了动,却没再说出话来。
武松不再理会他,径直往堂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传进宋江耳朵里,让宋江心里一紧。
宋江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武松没有等他的回答,抬脚跨出了忠义堂的大门。
身后,鲁智深和林冲对视一眼,也跟着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