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记处在那边。”她指向祠堂相反的方向,“不过建议你先别去。这一片的管理者刚被你吓到了,正在摇人。最多半个时辰,会有三个区霸级的老怪物过来找你麻烦。”
她眨眨眼,双色瞳孔里闪过狡黠的光。
“你要么现在跑,逃到其他区重新开始,要么”
她舔了舔尖牙。
“留下来,让我看看,你这异常变量,能把这潭死水搅得多浑。”
沈渡没说话。
他转身,径直走向祠堂。
苏婉在他身后轻笑:“喂,那边是死路哦。祠堂里供着的不是神,是上一任守门人的疯骸,谁碰谁死。”
沈渡推开了祠堂的门。
吱呀。
灰尘簌簌落下。
门内没有神像,没有牌位,只有一具盘腿坐在蒲团上的“东西”。
那曾是人,但现在,它的身体像蜡烛般融化又凝固,与蒲团、地面、墙壁长在了一起。
头颅低垂,长发垂地,发梢处长出细密的白色菌丝,蔓延到整个祠堂的梁柱上。
菌丝在呼吸。
随着呼吸的节奏,祠堂四壁浮现出无数闪烁的幻象。
繁华的城池在火焰中崩塌,仙人在云端互相撕咬,凡人跪拜一具行走的腐尸,孩童在母亲肚子里唱歌
这是上一任守门人“看”过的所有景象,是他驻守虚渊三百年间,吸收的、无法消化的、最终将他反噬的“集体妄念”。
沈渡走近。
那具疯骸突然抬起头。
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不断开合、吐出各种语言的嘴:
“天要塌了不,是地在上升”
“我看见未来所有人都疯了,但所有人都以为自己是唯一清醒的”
“门门要开了从里面”
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沈渡的手,按在了疯骸的头顶。
他心瞳全开,左眼漩涡疯狂旋转,像要把整座祠堂的幻象都吸进去。
无妄经在怀中剧烈震颤,书页自动翻飞,空白处开始浮现密密麻麻的、无法理解的字形。
那不是人类的文字。
那是“妄念”本身的语言。
苏婉靠在门边,双色瞳孔微微睁大。
“你在读取疯骸?”她声音里第一次有了真实的惊讶,“那是三百年的信息洪流,就算是我,有系统保护,也不敢直接接触”
沈渡没回答。
他的七窍都在渗血,皮肤下血管凸起如蚯蚓,整个人像要炸开。
但他按在疯骸头顶的手,稳得像焊在了那里。
他在“看”。
看三百年前,虚渊如何形成。
不是天然禁地,而是一次失败的“集体飞升”。
七十二位大能试图以妄念为燃料,冲击仙界之门,结果门炸了,所有人的心魔被释放、融合、沉淀,形成了这片扭曲的领域。
看历代守门人。
他们不是守卫,是“看守”。
负责防止虚渊的疯狂外溢,也防止外界有人下来“偷食”。
而他们驻守的代价,就是逐渐被虚渊同化,最终变成疯骸,成为领域的一部分。
看青娘,看百相嬷嬷,看这条街上每一个癫狂存在的“前世”
最后,他“看”到了虚渊的“核心”。
在极深极深的地下,有一扇门。
门是闭合的,但门缝里渗出的光,让所有靠近的存在,都会产生“自己才是真实,门外一切都是幻觉”的颠倒认知。
而此刻。
那扇门,正在微微颤动。
像有什么东西,在另一侧,轻轻叩击。
咚。
咚咚。
祠堂内所有幻象,在同一刻定格。
疯骸的身体开始崩解,化作无数光点,涌入沈渡体内。
蒲团、地面、墙壁上那些菌丝,也像找到归宿般,缠绕上他的身体,钻入皮肤,在他经脉中扎根。
苏婉猛地站直身体。
“你你继承了守门人位格?!”她脸色变了,“不可能!这需要虚渊意志的认可,你一个刚下来的新人?”
话音未落。
整条街的地面,突然开始蠕动。
不是地震,是像有什么巨物在地下翻身。
所有建筑扭曲变形,癫狂存在们发出惊恐的嚎叫,纷纷向祠堂方向跪拜。
不是拜沈渡,是拜他此刻身上散发出的、与虚渊同源的气息。
沈渡睁开眼。
左眼瞳孔深处,漩涡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扇微型的、紧闭的门。
他看向苏婉。
“登记处我不去了。”他说,声音带着三重回音,像三个人在同时说话,“从今天起,这条街,是我的辖区。”
他抬手,指向街道尽头。
那里,空间像布帘般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后面翻滚的、色彩癫狂的迷雾。
那是虚渊的其他区域。
“告诉那三个区霸,”沈渡说,“要么滚,要么”
他笑了笑。
那个笑容,让苏婉浑身汗毛倒竖。
“来当我的下一顿点心。”
虚渊没有昼夜。
天空那层蠕动的肉膜,只会根据某种更深的规则,偶尔变亮或变暗。
现在,它正处在一种昏黄的、像脓疮溃破前的那种光亮中。
沈渡坐在祠堂原本疯骸盘坐的蒲团上。
现在那蒲团已经和他的道袍下摆长在了一起,细密的菌丝从布料缝隙钻出,在空气中缓慢摆动。
他闭着眼,左眼瞳孔深处那扇微型的门,正随着他的呼吸,一开一合。
每次开合,都有细碎的光屑溢出,落在地上,长出指甲盖大小的、半透明的蘑菇。
蘑菇伞盖上浮现着瞬息万变的迷你幻象。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把自己拆开又拼回去。
苏婉没走。
她蹲在祠堂门槛上,手里不知从哪又变出一块糕饼,这次是绿色的,表面长着绒毛,她小口小口啃着,眼睛一直盯着沈渡。
“喂,”她含混不清地说,“你真的把疯骸吃了?三百年的信息,没把你脑子撑爆?”
沈渡没睁眼:“吐了一半。”
“吐哪了?”
“街上。”
苏婉扭头看向门外。
原本扭曲的街道,此刻变得更加诡异。
青石板路的缝隙里,长出了一丛丛会发出啜泣声的黑色小花。
倾斜的墙壁上,浮现出不断重演自杀场景的影子戏。
屋檐下挂着的不是灯笼,而是一个个肿胀的、眼珠突出的头颅,头颅们齐声哼着跑调的歌谣。
这些都是疯骸记忆里,那些无法被沈渡消化的边角料,被他排出体外后,自行衍化成的实体。
“你这算随地吐痰,”苏婉认真道,“按虚渊公共卫生条例,要罚扫街三个月。”